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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就是“检阅”成果。 想来自己这个侍奴基础太差,还不足以让他满意。 两点一线被他安置在床头的匣子里,唯独身后夹着的,未经棠真许可,不单是不能拿出来,连教人知道也不行。 因此,他很是别扭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才分出心声来和遥岚说话。 “我听说领主翻牌子,从来只看名字。指不定他今天就看菱汀两个字顺眼,才选中了他。他既要图新鲜,今日翻了菱汀的牌子,明日也该翻你的牌子。” 这点秘辛,还是棠真心情好时,稍加透露的。双枝殿万事都经过棠真之手,连领主的起居都不例外,可见他究竟有多么变态的掌控欲。 檀梨揉了揉难过的胸膛,问出了心中憋了许久的问题:“今日金塘和菊衣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侍奉领主并没有那么好过,你就真的那么想去吗?”他今日受了棠真的接纳,心中轻松些许,才有遐思去关心他人的命运。 “就算我不去,又能有什么好呢?你只看到他俩身上的伤,却没看见金塘那副样子多么讨厌。领主看中他,棠管事又赏了他,所有人都去巴结他、奉承他,像你我这样的,都被排挤或视之不见,活得像个透明人。 “你更不知道,听到你被撤牌子之后,那些宫奴都是什么嘴脸。原本还有些老人,期待你的美貌,以为你会是最先受宠的人,便给你七分五分的好脸色,如今打你身旁经过时,都笑得幸灾乐祸。你就不觉得委屈?” 檀梨咬了咬唇,他觉得珠子好像挪动了一下。 “额……” 他虽然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堵在喉间,既有几分身体的缘故,也因方才窥察出的几分遥岚的野心,或是志气。 遥岚追求的,竟是荣华吗?我连活着,就已经足够费力了。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神色,看在遥岚眼里,倒是难过和羞愧了。遥岚因此又找回几许同仇敌忾的感觉,思及檀梨的处境,也觉得实在可怜。 “好了,哥哥,我不该戳你痛处。你也别灰心。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就没有出人头地的时候呢?” 说罢,便翻过身去,捂着脑袋睡觉了。 檀梨因着身后的东西,在榻上辗转了许久,也难以适应。次日起身时,脸色多了几分疲倦。 出门的路上他又看到了菊衣,却不见金塘。檀梨原以为金塘是被领主宠幸得太过,因而想多休息一会儿,未料在前殿门口,看到金塘坐着双人抬的銮轿,悠悠然然地从陌生的方向而来。 一路上红眼人不计其数。 檀梨又注意到,金塘那被鲜红珠链衬托得愈发雪白的皓腕上,多了一重重深深的绳痕。 悄悄话逐渐兴起。随着宫奴无孔不入的交头接耳,一些不可告人的内幕也如风吹草偃般在双枝殿中逸散。 昨夜起初是三人共同侍奉领主。 出乎菱汀意外的是,那位隐于幕后的尊贵上位者,虽然对他们表现出感兴趣的态度,却从不享用它们,只是亲手或让身边的宫人,拿起鞭板,□教他们,逼他们说各种不堪入耳的话。 也是那个时候,菱汀才发现,平日里目中无人、清高无比的金塘,在侍寝的时候,也会趴跪在地上,双手反缚,像狗一样追逐领主垂下的衣角,乞求对方赏赐恩泽和雨露。而那位冷傲高贵的领主,只是浑不在意地随手一挥,把玉石做的玩具扔在地上。 “叼起来,我就给你。” 那之后如何,菱汀并不清楚。因为领主对其他人已经失了兴致,心神全然被金塘勾走了。金塘成为最后留下侍奉的人。 但仅有的这些话料,足以勾起其他宫奴说三道四的情致。 那个不可一世的金塘,说到底还不是要卑躬屈膝?他能讨得领主的欢心,不过是因为手段够下贱,也够高明。 因为被撤了牌子,檀梨的座次一下子到了末位。监训拿着板子,四处逡巡,走在前面时还控制着轻重,到檀梨这里,就有些故意加大力道。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踩低捧高,见棠管事看不顺檀梨,也便存了故意讨好的心思,借着管教公公把教权下放的机会,专门针对这个时运不佳的侍奴。 檀梨一时不防,闷哼了一声,更是让监训找到话柄,手上愈发用力。 残萼冷眼看了片刻,并不作声。等到该上器具的时候,他才上前提醒。 “棠管事透露的意思是,这些东西先不必给他用了。到时棠管事自有准备。” 这“自有准备”,就十分耐人寻味。棠管事准备亲自上手调养宫奴?他日理万机,显然不会有此情致,何况教成什么样也说不准呢。想来是日常教养之物,不入棠管事的眼。既要磋磨不听话的侍奴,那专门准备之物,定然超于寻常,指不定有什么机关暗门,让人有苦难言,总不似现在这般循序渐进、平淡无奇。其具体用途,恐怕也并非单纯教养那般简单,只怕是披着名目的责罚。 监训细细琢磨,还觉出另一层意思。公然调养却不用器具,看似宽容,从优相待,实则未必是什么好事。平时疏于练习的宫奴,不仅难以通过月度考核,招致更多的责罚,还极容易在重要场合犯错。兴许棠管事的意思是:被撤了牌子的宫奴压根儿没有正常接受教养的资格。这样下去,就算领主心血来潮问起,棠管事也可以侍奴没规矩为由,拒绝为其挂牌。 监训微微颔首,露出了然的神色。 因着棠真的这一席话,檀梨比旁人多挨了一顿板子,超出了新人应有的限度,身上感到格外的火辣。 不光如此,他还要面对凭空增加的训练:当着众人的面被圈起来,裸着腿跪在鹅卵石上,就像犯了错的罪奴一般,被公然地审视、评点。 冷汗渐渐漫过他背上的伤痕,带着一阵阵酸痛。檀梨咬着嘴唇,不免想到:自己高兴得实在太早。棠管事昨日表现出的仁慈,其实也是假的吧?之所以让他那样轻松地度过那段时光,不是因为棠管事心怀宽仁,对被纳入羽翼之人手下留情,而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恩威并施,让自己明白,只有在他的手底下讨得他的欢心,才能得到暂时的平安和喘息。 好痛啊。 不光是背上,还有心口,以及那些难以启齿的地方。 他被一念之差左右,上了贼船,真不知此时此刻,和侍奉比领主比起来,哪个更划算。 快结束吧。 他艰难地想。 这样的苦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随着一声惊呼,檀梨向前扑倒在卵石上,晕了过去。率先听到呼声的竹云,下意识要去扶他,却想起自己已不再是他的教导者。 监训面露不悦:“这么点功夫,怎么就倒了?这侍奴身体也太差了!” 残萼眉头微蹙,先是斥责了一惊一乍的倚扇,然后走到监训跟前,状若随意地说:“他前日高烧,或许还没好全,才晕成这个样子。我看还是派人去向棠管事禀报,请示一下该怎么办吧?毕竟他午后还要去棠管事处受训,平白无故地缺席,恐怕惹棠管事不悦,到时找你我问罪。” 监训事经残萼提醒,觉得有理,便派宫人去传达此事,同时命人备好一桶冷水,只待棠管事责罚的指令下来,便把这没规矩的侍奴泼醒。 派去的人很快回来。不过出乎监训意料的是,棠管事似乎并没有对这侍奴擅自晕倒的行径感到愤怒,只是提醒自己,“注意分寸”。 监训再度领悟。 是了。棠管事为了保持他的贤名,肯定不能把事做得太绝。檀梨毕竟未曾承宠,也不曾叫领主看见真面目,谁知日后领主会不会因为他们包藏美人而兴师问罪。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教训这人几日,让他知道主母的厉害,此后不敢再随意冲撞犯上。 棠管事果然厉害,监训暗暗觉得,自己揣测人心的功夫,又该好好修炼了。 于是监训便命人将檀梨从鹅卵石上抬出来,用醒神的香在鼻子下扇了一会,看着檀梨面色难受地转醒。 “真没规矩,跪着也能昏过去。”监训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不争气的,无怪你承不了宠。不过这次就先饶了你,不让你继续受训了。一会儿别人练习,你就坐在旁边看着,免得下午棠管事问起来时,你说什么都没学——倒成了我的过错。” 檀梨沉默地垂着头,昏昏沉沉,声音沙哑地道:“檀梨明白。多谢监训宽容。” 遥岚早因这番变故吓了一大跳,但一直没敢多看,只是听监训的话语,晓得檀梨正受着刁难。心想:棠管事果然是不好惹的,他不喜欢谁,都用不着自己动手,便有一堆人上前针对了。 练习结束的时候,遥岚想去看看檀梨,又怕表现得和他关系太好,也被牵连,就压下了这个念头。 没等他纠结多久,檀梨就被棠管事手下的宫人“请”过去了。 这一路走得比往常都要漫长。膝盖碾过鹅卵的肿痛感尚未消除,又在地板上压了许久,已经发青发紫,每走一步都在发颤,身后的伤痕被披衣摩擦着,更是刺痛难忍。 檀梨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走到棠管事的居所,恐怕在半路上就会再一次失礼,被不耐烦的宫人拖行至刑堂,继续未完的惩罚吧。 令他庆幸的是,宫人似乎并不计较他的迟缓,反而体恤他的艰难一样,贴过来扶着他。 “公子慢走,不必着急。还没到用膳时间。” 檀梨不晓得宫人为什么会提到用膳。何况按照宫奴的作息,用餐时间已经过了。但比起这个,他更害怕的是宫人贸然的称呼。 “请不要叫我公子。” 他不过是区区一介宫奴。这样的称呼,倘若被棠管事听见,恐怕他又要吃不了兜着走。 宫人笑而不语。 到了地方,宫人却没有像他上次来时那样,将他送往棠管事的办公之所,而是将檀梨引去另外的方向。 檀梨惴惴不安地顺着宫人的牵引走去,心想:莫非真要把我带去刑堂? 毕竟现在不是棠管事规定的检阅时间,棠管事无暇见我,也是自然。 只是他既不见我,又召我来,显然只能把我关在小黑屋里。要么由其他宫人来教训我,要么就把我单独扔在那里静跪思过。 以上种种,皆是妄想。 檀梨最终被带到了花厅之外,宫人向前扣响门扉,接着便引他进去。看到花厅内八仙桌摆满佳肴的场面时,他才明白,原来宫人提到的用膳,是指棠管事要用膳。 “过来了。”棠真坐在主座上,噙笑望着他,“今日唤你早了些,没关系吧?” 檀梨摇摇头,没待对方继续开口,便当着宫人的面褪去披衣,在在棠真愕然的目光下,忍痛跪到地上,膝行至棠真跟前。 檀梨自以为理解了棠真的意思,是以短短一瞬间就抛却了所有心理包袱,毫不犹豫地顺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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