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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霍惊川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带着他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一关,烛火点起。 霍惊川解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卷宗,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翘,一看就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 他翻开第一页。 “沈府灭门案”五个字映入眼帘。 霍惊川没有仔细看,他抬起头。 “说也奇怪。”李园开口,压低了声音,“这么大的火,居然没有一个目击证人。那夜里,周围所有人,都说自己睡死过去了,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沓卷宗: “能找着的,全在大理寺的卷宗库里。这么多,全被我偷出来了。” 霍惊川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袋金子,随手扔了过去。 李园顺手接住,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多谢将军。” 李园从前是个神偷。 只要他想偷的东西,就没有拿不到的。 霍惊川用人向来不拘一格,看中了他的本事,就收入麾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是他治军的准则。 李园也没让他失望。 那年霍惊川敢追击敌军八百里,靠的就是李园偷来的敌军布防图。 从那以后,李园就成了他最信任的副将。 霍惊川又低头看了看那沓卷宗,沉默了一会儿。 “卷宗不能离开大理寺太久,找信任的人,连夜誊抄下来。你趁着天还没亮,把这些原样送回去。” 李园点头,拿起包袱下去安排了。 霍惊川看着跳动的烛火发呆,安静地没有说话。 最关心这叠卷宗的人,莫过于沈长宁。 卷宗不能丢。 只要卷宗一丢,沈长宁立马成为第一嫌疑人。 不能给他惹麻烦。 良久,霍惊川长长地叹息一声:到底该怎么办啊,沈长宁。 ———— 定远侯府,书房。 烛火燃了一夜。 天亮前,卷宗终于誊抄完毕。 厚厚一沓,整整齐齐地摞在书案上。 霍惊川第一次对着这么多字看得如此细致。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字一句,连边角批注的小字都不肯放过。 眉心紧锁,目光如刀,仿佛要把那些纸张剜出洞来。 李园安静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良久,霍惊川终于抬起头。 他揉了揉眉心,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却没有一丝松懈。 李园这才开口:“将军,可要告诉沈大人一声?” 霍惊川摇了摇头。 “别告诉他。”他说,声音有些哑,“他不会愿意让我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却照不进这间屋子。 他想起江辰那日的话…… “能让一个太师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这世上最多不超过五个人。” 五个人。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五个人是谁。 江辰的亲爹,江怀远。 丞相林晟。 大司马萧山。 摄政王刘秉钧。 还有…… 霍家。 他的叔父,霍振。 霍惊川闭上眼睛。 叔父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十分清楚。 那就只剩下那四个了。 李园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帮他查这些做什么?难道您要……替他报仇?” 霍惊川睁开眼睛。 “沈家覆灭,他只剩孤身一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如今只身居六品,又身体羸弱……” 他顿了顿。 “我帮一帮他,又何妨?” 李园一惊:“将军可知……” 霍惊川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看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渐渐漫进屋子,落在他脸上。 他的神情却比那夜色还要沉。 “小的时候,”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其实我可讨厌沈铭那老头儿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他天天让我背书,背不出来就罚站,动不动就骂我朽木不可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处。 “可他是个好老头儿。” 书房里安静下来。 良久,霍惊川收回目光,看向李园。 “就算不是为了沈长宁,我也该帮那个老头儿找到凶手是谁。” 李园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霍惊川拿出一块令牌:“我离开时,叔父给了我这块令牌,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用这令牌来找他的人帮忙,你让他们去查一下这件事,越详细越好。” 他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霍惊川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沓誊抄好的卷宗,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窗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 边关,大营。 黄沙漫天。 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带着沙砾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 远处的天和地连成一片灰黄色,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中军大帐内,霍振正对着舆图沉思。 案上摊着几份军报,墨迹未干,是他刚批阅完的。 帐帘被掀开,亲兵快步走进,双手呈上一封信。 “将军,京中来信。” 霍振接过,拆开。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 他垂眸看着,神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专注。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骄傲。 “没事。” 他把信纸折好,随手放进怀里。 “让他去查吧。” “难得见这混小子想干一件正事,他左右也也翻不了天。” “大不了……” “老夫给他兜底就是了。”
第11章 长宁亦未寝 定远侯府,书房。 夜已深。 烛火燃了一夜,又燃了一夜。 案上那沓卷宗被霍惊川翻了一遍又一遍,边角都起了毛边。 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下来。 那行字写得很简单,夹在密密麻麻的仵作验尸报告和邻里证词之间,只有短短一句: 【沈铭之子沈长宁,时因在宫中寻太医医治病症,侥幸逃过一劫。次日晨归,至火场,抱尸痛哭,几绝。】 霍惊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前忽然浮现出江辰那日的话…… “沈长宁当时差点哭死过去……” 他闭上眼睛。 抱尸痛哭。 几绝。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个人平日里清清冷冷的模样,想起他板着脸骂人的样子,想起他喝药时皱起的眉头,想起他偶尔弯起的嘴角。 那个人……也会哭吗? 也会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到几乎死去吗? 霍惊川睁开眼睛。 他嚯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将军?”守在门外的李园一愣,“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经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 沈府。 月色如水。 霍惊川轻车熟路地翻墙进来,落地时故意踩重了些,让脚步声惊动屋里的人。 书房的门开着,烛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沈长宁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正对着摊开的奏章发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久违地出现了吃惊的神情。 是真的吃惊。 那双清冷冷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没说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奏章。 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霍小侯爷不是说,打死都不再来了吗?” 霍惊川大步跨进门槛,在他对面坐下,凑近了看他。 “没办法啊。”他笑嘻嘻的,理直气壮,“沈大人亲封我是厚脸皮天下第一,我当然不能驳了沈大人的面子。” 沈长宁抬起头。 “你……” 话刚出口,霍惊川已经凑得更近了,一只手还攀上了他的袖子: “这么晚了沈大人还不睡?”他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莫不是在等我?” 沈长宁甩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你做梦!” 霍惊川也不恼,顺势握住他的手腕,那只瘦得几乎能摸到骨头的手腕,轻轻一带,把他从书案前拉了起来。 “今晚月色正好。”他说,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又落回沈长宁脸上,“正合苏居士那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他顿了顿,看着沈长宁,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恰巧沈大人亦未寝,便与我一起,相与步于中庭吧。” 沈长宁被他拉着往外走,脚步踉跄了一下。 “你又发什么癫?”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嫌弃,却没有挣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这些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霍惊川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那只手腕的手紧了紧。 “这一篇,”他说,声音轻了几分,“是你十一岁时念给我听的。”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你知道的,”他转过头,看向沈长宁,眼睛比月光还要亮,“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很清。” 沈长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霍惊川没有开玩笑。 他背书很难,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就是记不住。 可只要是沈长宁给他念过的书,他就能记上很久。 不过沈长宁似乎一直没发现这一点。 不然的话,他早就把霍惊川培养成下一个状元郎了。 沈长宁过了很久才开口:“是东坡居士。” 霍惊川疑惑:“什么?” 沈长宁转过头不去看他:“苏轼,东坡居士,你说的苏居士是什么?” 霍惊川一笑:“这也差不多。” ————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 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悠长而遥远。 霍惊川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块温润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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