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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不怕疼。”燕绥扭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比起您不理我,挨打算什么。” 裴行舟没搭理他这番鬼话,将药倒在干净的棉布上,轻轻按在了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燕绥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嘶了一声。 “别动。”裴行舟按住他的肩膀,右手稳稳当当地继续擦拭伤口。 陆樱端着铜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裴行舟坐在榻边,半弓着身子,一手按着燕绥的肩,一手拿着沾了药的棉布,专注地清理伤口。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将铜盆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殿下,我来吧。”陆樱小声说。 “不用。” 陆樱只好退到一边,安静地递纱布、拧棉巾、倒药水。 燕绥趴在榻上不断地吸冷气,把脸埋在枕头里,偶尔闷哼两声。 裴行舟清理完所有伤口,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自制的金疮药,用指腹蘸了,仔仔细细地往每一道伤口上涂抹。 燕绥渐渐安静了下来。 药膏的凉意覆上灼痛的伤口,像一层薄冰盖在了火炭上。他整个人松懈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殿下……”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 裴行舟手上的动作没停。 “母亲……”燕绥忽然呢喃了一句,“不要……我不是……” 裴行舟的手指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燕绥半埋在枕头里的脸,额头上的伤口还糊着半干的血迹,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反复嘟囔着那几个字。 “不要打了……母亲……” 裴行舟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继续将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 陆樱站在旁边,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出声。 裴行舟将手上的血迹在铜盆里洗净,擦干手,站起身来。 “殿下,燕小爷这伤……” “皮外伤,骨头没事。他年轻,底子好,养几日就能下地。” 陆樱接过药瓶,犹豫了一下,又问,“要把他挪到客房去吗?” “不必。”裴行舟走到铜盆前洗手,背对着她说,“找几件干净衣裳给他换上,别让他着了风寒。” 燕绥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大约是疼狠了,身子又亏,撑到这会儿已经是极限。 陆樱安顿好燕绥,回到书房,见裴行舟又坐回了书案前。 桌上的银耳羹早就凉透了,军屯账目还翻在方才那一页,显然这段时间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殿下,热碗新的银耳羹吧?” “不用了。”裴行舟翻了一页账本,“你去看着他,别让他乱动。” 陆樱站在原地没走。 “还有事?” “殿下。”陆樱鼓起勇气问,“燕小爷的伤,您亲自上手处理,又让他留在府里……您是不是打算管这件事?” 裴行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话太多了。” 陆樱缩了缩脖子,正要退下,忽然听到裴行舟开口了。 “明日派人去'春不晚'。” “啊?” “告诉燕娘,她儿子在我这儿。就说安王府的人,安王自己会管。让她不必挂念。” 陆樱呆住了。 什么叫“安王府的人”?燕绥什么时候成了安王府的人?什么叫“安王自己会管”?这分明是在告诉燕娘,你打的人,我接下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来找我说。 “殿下,您这是要……” “下去吧。”裴行舟打断她,没有给她任何追问的机会。 陆樱咽下了后半句话,低头退出了书房。 王爷这个人,越是嘴上说“与我何干”,心里就越是记挂着。当年在京城,他嘴上说那些侍读走了就走了,转头却私下吩咐她给每个人备了盘缠和荐书。 如今对燕绥,更是变本加厉。 亲自上手疗伤,允许留在府中过夜,还要主动派人去见燕娘。 “燕小爷。”她轻声说,“你怕是不知道,你今晚能睡在这儿,殿下费了多大的心思。” 书房里,裴行舟将手中那页账本翻了过去,他搓了搓手指,忽然低声自嘲了一句。 “裴行舟,你可真是……无药可医!”
第7章 狐狸斗夜叉,彩礼要不要 “春不晚”的后院。 院子不大,青石板被人踩得发亮,角落里一株老槐树,枝子歪歪斜斜地探出来,挡了半边天。 正屋里亮着灯,窗纸泛黄,飘出来一点线香味,混着药草味,说不上好闻,也不难闻,就是让人一进来就知道,这地方常年有人熬夜,也常年有人受伤。 裴行舟站在院中,没带陆樱。 这是他和燕娘第一次正经见面。 带旁人在场,反倒碍事。 屋门很快开了。 一个穿暗紫褙子的妇人走出来,先没看他,回头朝屋里吩咐了一句:“把账本收好,前头别乱,周德若再来,就说我睡了。” 说完,她才转过身。 裴行舟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糊弄。 燕娘四十出头,眉眼还很利落,脸上没太多皱纹,只是眼角有几道细纹,嘴唇抿得紧。 她不像寻常风月场里的老板娘那样先笑三分,甚至连礼都懒得行,就站在门槛内,抱着胳膊看他。 “安王殿下倒是有闲心。”燕娘开口便没给好脸,“北疆风硬,您不在府里烤火,跑我这烟尘地方来,是想找点不痛快?” 裴行舟笑了笑。 “燕娘子误会了。本王今日来,是为令郎。” “我儿子?” 燕娘嗤了一声,“殿下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京城里清秀的书童,伶俐的小倌,排着队给您挑吧?何必来祸害我这北疆长大的野小子。”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逼人。 “还是说,殿下就喜欢这种没驯过的?图个新鲜?” 这话已经很难听了。 裴行舟却没接她的刺,只道:“燕绥是您唯一的儿子,也是‘春不晚’往后的指望。他若真愿意跟着本王,本王自然会护他。他若留在您身边……” 燕娘盯着他。 裴行舟问:“您打算关他一辈子吗?” 燕绥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那孩子小时候就不肯老实待在屋里,翻墙、打架、偷跑去看军营操练,什么都干过。 如今大了,更不可能甘心被她拴在“春不晚”。 可知道是一回事,放手又是另一回事。 “护他?”燕娘很快冷笑起来,“殿下这话,说得倒好听。我见过太多男人了,今日说护着,明日就要还债。还不起怎么办?拿命还?拿身子还?还是拿我这‘春不晚’去抵?” 她扫了裴行舟一眼,半点不掩饰眼里的厌恶。 “你们这些男人啊,嘴上甜,心里那算盘响得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我那死鬼男人是这样,我爹也是这样。殿下您……怕也不是省油的灯吧?” 裴行舟也不恼。 只是燕娘这番话,分明不是只冲着他来的。 她恨男人,恨背信,恨所有曾经把她往泥里踩的人。 如今凡是靠近燕绥的男人,在她眼里,大约都该先打断腿再说。 “燕娘子对男人有怨,本王听说过一些。”裴行舟说,“但本王今日来,不是来跟您分辩男人好坏,也不是来抢您儿子。” 燕娘挑眉,“那殿下来做什么?” “谈生意。” 燕娘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她预料里。 她上下打量裴行舟,一个被发配到北疆的王爷,跑到“春不晚”后院,跟她谈生意? 听着就不像正经话。 “生意?”她慢慢重复,“什么生意?” 裴行舟往院中走了两步,停在槐树下。 “‘春不晚’在朔方城开了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您比府衙见得还多。商队、军户、赌徒、官差、江湖人,谁嘴里漏了什么风,最后都容易绕到这里来。” 燕娘没说话。 裴行舟继续道:“本王初来北疆,人生地不熟,需要一双本地的眼睛。” 他抬眼看向燕娘。 “而燕娘子,眼下也需要一把刀。” 燕娘眸色一沉。 “比如,帮您剁掉几根烂了的手指。周德,您还放心用吗?” 燕娘搭在胳膊上的手指却紧了一下。 周德是“春不晚”的老管事,跟了她不少年。 可这半年,她隐约觉得不对。 账目有几处模糊,下面人也说过周德近来手松得厉害,常去赌坊,偏偏他还能隔三差五去陈都护府上吃酒。 这些事,她不是没查。 只是没想到,裴行舟才来多久,竟然已经摸到了这一步。 “殿下……”燕娘声音低了些,“想要什么?情报?人手?还是想把我这‘春不晚’变成您的暗桩?” “合作。”裴行舟纠正她,“您给本王消息和人脉,本王给您庇护,各取所需。” 燕娘看着他。 “至于燕绥,”裴行舟顿了顿,“他是您的儿子,不是货物。本王不会拿他做筹码。若他愿意跟着本王,本王护他。若他不愿意,本王也不强逼。” “不强逼?” “殿下,您说这话,不亏心吗?人都被您从我这儿撬走了,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差点没把他打死。现在您又跑来跟我说合作,说不强逼。您这一步一步的,走得可真稳啊。” 裴行舟垂了垂眼。 片刻后,他道:“他挨打,不全是因为本王。” 燕娘眼神一厉。 裴行舟没避开她的目光,“有人知道您怕什么,恨什么,便故意往那处挑。您以为自己是在护他,可若被人牵着鼻子走,打疼的是您儿子,笑的却是旁人。” 这话太直。 直得有些难听。 燕娘脸色难看,却没能立刻骂回去。 因为她心里知道,裴行舟说得对。 她这些年撑着“春不晚”,见过的人,吃过的亏,不比谁少。 她当然看得出,裴行舟不是单纯贪图燕绥那张脸。 他这样的人,心思深,手也快。 可同样的,“春不晚”如今确实不安稳。陈都护府那边盯得紧,底下又有人不干净,她一个人再硬,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前头的曲子换了一折,隔着墙听不清词,只能听见琵琶声断断续续。 燕娘沉默了很久。 “我愿意跟安王合作。” 裴行舟看着她。 “只是,我有个条件。” 裴行舟道:“燕娘子请讲。” 燕娘盯着他: “我儿子,你得娶。”
第8章 管事的嘴,骗人的鬼 “娶?” 燕娘盯着他:“你没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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