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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 “这不还有一只能用吗?” “左眼还能好吗?”温吟秋想起刚刚蒙眼摸柴云朗眼眶上的纱布,指腹传来的湿凉触感。 “好不了啦,瞎了就是瞎了。所以,你来照顾我呗?” 温吟秋轻轻地说道:“柴云朗,我感激你顾念旧情,但少时种种都是过去。以前的我是温家少主,现在的我无权无势,对你有什么用?” “你很有用。” “我爹死的时候,我都想也学你们那样,也一走了之算了,可是我想起了你曾说的,吾辈人的担当。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约定的,你做当朝宰辅,我做镇国大将军,我来安边,你来治国强兵?” 那是十几岁的他们躺在京郊马场的草地上立下的约定,如此少年意气。温吟秋沉默地站在床边,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 是,柴家降了北戎,可降将怎会得重用?但我想,左右都是死,战死也是死枉死也是死,那不如死得好看点。” “不只为青史留名,更是为了人有一死,既生于世家,与其无知无觉地过完一生,不如应志存高远,才不为枉活一世——当年你是这么劝我的,我原封不动送还给你。” 温吟秋扯了扯嘴角:“七年不见,你遣词造句倒是长进不少。” “小先生教的好。”柴云朗说,“吟秋,回来吧。不止你家破人亡,也不只有你是孤单的,你来陪陪我,不好吗?” “时候不早了,先告辞。” “明天还来看我么?”柴云朗扬声问道。 “小先生?” “温吟秋?” 唤了几声都没人应答,柴云朗才意识到人已经走了,不由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过翌日,温吟秋确实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温吟秋也来了。 驿馆中,也有一双冰冷眼睛,窥伺著书生进出柴云朗房间的身影。 温吟秋来,也不做别的什么,他在圆凳上坐着,柴云朗在帐子里躺着,两人每天就这么隔着一道帐幔闲聊,一聊就是几个时辰。 可不管柴云朗怎么旁敲侧击,软磨硬泡,温吟秋对他自己就是避而不谈。 柴云朗只觉得自己跟进了庙里拜佛似的,掷筊有时能问出东西来,有时就是死活掷不出圣杯。 本来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就浑身瘙痒难忍,现在温吟秋这人就和泥鳅似的滑溜,更让柴云朗浑身都不得劲。 难受得很! “看那何小娘子对你有几分意思,我说你要不从了人家?几年以后我打马经过,看见你那卖字摊子前滚了一地的小不点,就给他们发长命锁。” “不过你卖字那点钱,养自己都费劲,哈哈,养得了一家子人吗?要不还是跟着我吧。” “你想太多了。” “我看是你不解风情。”柴云朗揶揄道。 “小生,是不如你们柴家人解风情。” 家里有十几个小姨娘的柴云朗直呲牙:“嘶,你们文人的嘴比刀子还利。” “……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姑娘,说起来,和你也有点渊源,你曾见过她的。” “啊?” 柴云朗皱起眉,冥思苦想地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号人。 “难道是我爹哪个妾室家里的亲戚?”柴云朗咕哝道,“不重要了,你靠近些,我有东西给你。” 只见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耷拉出来,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叠起来纸。 温吟秋打开那张纸:“契书?” “对,说起来也挺巧的,我手上正好有间乐鲤县城的药铺,你不是缺钱吗?收着吧,转手卖了或者接手做都行,比你出去摆摊强。”柴云朗顿了顿,“这是我娘的嫁妆,干净的,和北戎没关系。” 温吟秋垂眸,纸腹摩挲过契书上的墨迹: “谢谢。” “唉~要是七年前的你,铁定不会收的。”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钱真的很重要,所以谢谢你。”温吟秋说。 他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生活在富贵里,就像活在水里的鱼,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只有哪天离了水,才知道保持呼吸竟然这样困难。 柴云朗沉默。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虽然温吟秋没有拒绝,他应该开心,但知道温吟秋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留在这个小县城里了,心里又难免有些失落。 小先生还安安稳稳地活着,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但为什么,心中又有许多的不甘……失而复得,竟也会让人惆怅吗? 从驿馆出来,温吟秋迎面撞见小乞丐。 小乞丐手上拿这个热腾腾的包子,乱发遮住半张脸,走过来和温吟秋打招呼:“我说最近怎么不见你来河边摆摊,原来是来这了。” 小乞丐走到他面前站着的时候,竟比窝在墙根乍看过去时高出不少,也就比温吟秋矮了一个头,终于看清是个约莫十来岁,身形细长的小子。 温吟秋四处望了望:“又去哪行侠仗义了?” “天机不可泄漏。” “可还够钱吃饭啊?”温吟秋抬手,帮小乞丐整理乱翻出来的衣领。 “够够的。”小乞丐点了点头,“倒是你,不摆摊,难不成要等着何小娘子养你?” 温吟秋笑眯眯地看他:“说起这个,你知道吗?刚刚有人送了我一间铺子。”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契书,展示给小乞丐看。 小乞丐凑近了,囫囵看个白纸黑字红手印: “是那个姓柴的?他这么好心?” “就当是我这几日跑驿馆陪他说话的报酬了。”温吟秋唇角上扬,“我正要去那药铺瞧瞧呢。” “太挺够意思的。我陪你去!” “天机不可泄漏。”温吟秋学着小乞丐的样子摇了摇头,轻盈地往反方向去了。 走在僻静的小路上,温吟秋小心翼翼地把契书叠好,收进胸前。 一袭布衣穿过街巷。 温暖的日光落在身上,偶尔打照面走过来三两成行的路人。 没等他走出去多远,一个蒙面人现了身,蹑手蹑脚地跟在温吟秋身后,一点点靠近。 温吟秋恍若未觉。 忽然,后颈遭到一记重击,温吟秋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4章 == 温吟秋是在一个干草堆上醒来的。 眼前还是绕着脑袋飞旋的金子星,后颈隐隐钝痛。而双臂被麻绳捆着,反缚在身后,绳子深深勒紧衣衫。 温吟秋转了转手腕,绑他的人是个熟手,一点空隙没给留。 这个类似马厩或柴房的地方,扬尘很大。 温吟秋不禁打了个喷嚏。 真是奇也怪哉,光团化日,居然有人会想着绑温吟秋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酸书生。 温吟秋强忍着鼻尖的痒意,睁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一个人身穿黑衣蹲在他面前,一张异域风情的,开阔平坦的脸正阴恻恻地看着他。 正是之前打过两次照面的,站在柴云朗身边的那个副官。 温吟秋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甘罗再世温吟秋,久仰久仰。”陈荃捏住温吟秋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一双三角眼,瞳仁很小,目光正像看待宰的羔羊一样在温吟秋脸上游移。 “呵呵,军爷您真幽默,小可就是个卖字书生。”温吟秋眼泪汪汪地吸了吸泛红的鼻子。 陈荃嗤笑一声,放开了温吟秋:“装,继续装。” 白玉般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淡红色指痕。 “小生确实不认识什么温吟秋,军爷您是不是找错人了?不如军爷你行行好,放小生回去,我帮您打听打听那个温吟秋?枫林乡这一片我还是比较熟的。” 陈荃忍不住踢了温吟秋一脚:“他娘的净说废话,别装了,不敢认啊?” 这一脚,正好踹在几天前的旧伤处。 温吟秋闷哼一声,跌在干草上,眉头皱起。 “我都观察几天了,你小子不是温吟秋,每天往柴云朗那跑?他对你那么看重?” 温吟秋不答反问:“所以那日……是你让人把我叫去见柴云朗的?” “哈哈,不错!这都被你猜到了,不愧是小甘罗。”见他终于肯好好说话,陈荃咧嘴笑了,笑得阴森森的,“那你再猜猜,咱们现在在哪?” 这些汉人,就是欠收拾。 “我猜,是在柴房里。” “废话,我问你在哪儿的柴房里。” “小生不才,确实不知。”温吟秋额头隐隐有虚汗,语气却愈发淡然,好像他不过是在河边摆摊,忽然来生意了一样。 “呵呵,那我告诉你,你在县太爷家的柴房里。我给柴云朗留了信,告诉他明天天亮之前不带兵来,我就杀了你。” “你不知道我蹲了多久,才蹲到这个破绽,温吟秋,我还得谢谢你呢。” 温吟秋看了看窗外。 走出驿馆的时候是下午,现在日光已经所剩无几,柴房里光线昏暗,温度也逐渐低了下来。 “他就是来了,你也一样会杀了我。” “不错,你们这些殷国汉贼,都该死!不过他比你更该死,因为他老子杀了我大哥。” 忆起陈年往事,陈荃双眼浮上猩红。 “我爹死得早,北境又遇到饥荒,是我的好大哥勒紧裤腰带把我养活大的,长兄如父你懂吗?他有时宁愿自己饿着,也不愿短我一口吃的。” “他战死的消息传回家的时候,嫂嫂还怀着孕,受了刺激直接一尸两命,突然间我家人全没了!” “你说!你说姓柴的他该不该死?” “冤有头债有主,我听说,宣平侯柴将军已经去世了。”温吟秋说。 “呸,就凭他一条贱命?还特么是自杀的,我不服!” 陈荃在柴房里来回踱步,声音愈发暴躁。 “就是把柴家人全都砍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宣平侯他凭什么在大昱也能做侯爷?” “我不服!凭什么柴家军杀了我北戎那么多人,汉贼轻飘飘地跪下来给皇上磕了几个头,就能骑到我们头上?”陈荃吼道,“我只恨我陈荃官小力微,不能像昭王屠温家一样屠了柴家!” 昭王。 温吟秋反绑在背后的手骤然握紧。 他闭眼,睁开眼后,目光依旧是清明的,却像是结了寒霜:“柴云朗伤得下不了床,你让他怎么来?” 陈荃冷笑道:“兵符在他手上,为了救你,他可以派兵来。” “然后因为夜里带兵围攻县令府邸被当成谋反逆贼拿下,是吗?但那样,你也会死。” “我无所谓了!只要能为我大哥报仇!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我不但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让柴家人背上叛国的名声被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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