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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丞原本对柴云朗本没什么好脸色。自己家凭空冒出来个死人,好好的柴房被弄得血淋淋的,晦气得不行。 更气的是那群府兵,个个都是饭桶!他县太爷的府邸跟菜市场似的,个个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县丞身为父母官的责任感忽然又回归了,整个人都通情达理了起来:“哎呀柴世弟,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上边的意思都是好的,但总有个别人恶意挑拨,破坏北戎和忠君效国的汉人之间的团结。” “世弟不用担心,你有苦衷,我都看在眼里。我这里修书一封,你一起带去京埠。”说完,浑圆的厚手还拍了拍柴云朗的肩膀。 “那……我这个远亲的身分问题?” “什么身分问题?我不知道啊,他温寅丘不是土生土长的乐鲤县人吗?”县丞哈哈一笑。 柴云朗跟着县丞笑了几声,拱手致谢。 柴云朗把路引叠了叠,夹在两指间,飞镖一样直直朝温吟秋射去。 刚踏入驿馆的后院的温吟秋敛容凝神,疾疾侧身,长袖带起一道清风,柔软的布料挽住被卸去力道的纸片。 刚站直了,想摊开叠纸看,一把桃木剑就瞄准了捏着路引纸的手,破空飞来。 温吟秋暗暗叹了口气,把纸张收入袖中,反手捉住桃木剑的剑柄,挽了个剑花,横在身前。 “来!好久没被痛快揍过,我骨头都痒了!”柴云朗踢起地上的另一把桃木剑,挥舞着在空中划出弧线。 剑尾的简陋穗子在气流中翻飞,像一只灵巧的红雀扑扇着翅膀翩跹飞舞。 温吟秋躲开剑锋,后退半步,手中朴素的桃木剑如灵蛇般游走,缠上柴云朗的剑,手腕翻转,借力扭身而上。 柴云朗只见一抹极浅淡的蓝色倏然朝他靠近,落在他面前。 而自己的剑,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挑开,竟脱了手。 咣当一声,落在了温吟秋背后的空地上。 “有那个力气,留到战场上使吧。”温吟秋一边说着,一边把桃木剑随手插在腰间,掏出袖里的路引,细细看了起来。 柴云朗呆愣片刻,随即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不是吧,这么不给面子?” 温吟秋小声念着路引上的个人信息:“温……寅丘?我是你请的随军郎中?” 柴云朗接口:“与其取个别的拗口名字,不如同音的要更自然。医生的身分也很名正言顺。” “怎么样,事情我办得不错吧?” 温吟秋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知道了,我随你们一起走。” 一个包着布包头、褐衣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的中年人走过门廊,见到温吟秋,一路小跑上前。 “温秀才!” 后院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 这人温吟秋认得,是长福街包子铺的老板。 “温秀才,经常和你一起摆摊的那个小乞丐不见了!” 小乞丐?柴云朗回想了一下,隐约记起在桥头几次瞥见的那个瘦小孩,鬼鬼祟祟跟在温吟秋附近。 包子铺老板在他们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继续道:“小乞丐和我说,如果两天没见到他就去你,让我告诉你,他估计是坏事了,让你去李员外家救他哩!” “啊?救人?一个小叫花子能惹到员外老爷,不至于吧?”柴云朗咕哝道。 “我还怪喜欢这个小朋友,鬼机灵的,哦呦,怎么会跑去那个李员外那?可别出什么事才好啊……” 那个李员外虽然有钱,曾经也在他那买过几十斤包子,但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呐!他乡下做佃户的老友不知道和他抱怨过多少次这个李扒皮。 包子铺老板还在那儿自顾自说着,温吟秋已经出了后院门。 “欸,你等等我!” 柴云朗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跑进自己房间把佩剑带上,问了老板那李员外家的方位,朝着那个方向赶去。
第6章 == “小先生,你就这么没准备地去,打算怎么对付李员外啊?” “那姓李的是个员外郎,那怎么说在这乐鲤城都是有点地位的人,不好正面硬刚吧?恐怕多生事端。” 能被叫作“员外”的人,不是中过举人进士的,就家里有祖荫能被提举个闲官的,再差也是足够财大气粗,有钱给自己捐个官成为形势户的。 不管怎么样,在这种小地方,都是不好惹的角色。 “你东西都没拿,总不会还打算靠个什么袖里剑吧?这人可不好杀啊。” 柴云朗追在温吟秋后面,问题一个个地往外冒。 温吟秋头也不回:“你有进步了,现在还知道『恐怕多生事端』。” 李员外就在乐鲤城里,倒也不远,跨过前门大街,再转过几条小巷,说话间就快到了。 “快别开我玩笑了。这眼见就要到了,我们得制定个对策啊!” “这李家地形你熟不熟?从哪边翻墙方便?” 温吟秋回道:“对策?我是个良民,自然是敲门,找人。” 说着,就登上三级台阶,敲响了李府的大门。 李府的大门漆成朱红色,外墙由砖石垒砌成,上面用瓦做出滴水,上面雕着祥瑞纹样,门口石阶侧旁立着一对石狮子,十分规整气派。 听到敲门声,看门的家丁把侧边小门开了一道缝,往外探头:“什么人呐?” 温吟秋走上去,对家丁见礼:“贫下是十里外枫林乡桥头写字的书生温吟秋,有位好友近日得闲做客府上,不知可否帮忙引荐则个?” 家丁看过去,就见一个头裹巾帻,一身淡蓝色长衫的玉面书生,警惕的神色稍缓。 书生的身分多少有点用。小县城的读书人没几个,普通人对读书人还是多几分尊重的。 见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也不是什么来要饭的流民,小门又打开了些。 “最近也没听说老爷有什么客人啊。” 家丁挠了挠头。正思考着,忽又看见那书生背后站着个挺拔高大的武夫。 武夫正抱着把剑,双腿比肩宽,一只独眼瞪着他,跟个夜叉神似的。 “妈呀!” 家丁一怵,那条门缝瞬间又关到了指甲盖大小。 “兄台!您行行好,帮我和府上通传一声——”温吟秋扬声道。 “我家老爷不在!”家丁隔着道门喊道。 “那,可有管事的在?” “唉,我去问问我们夫人吧,你在这等会。您让身后那位,那位军爷把剑收一收,怪吓人的……” 门缝后身影一闪不见了。 温吟秋摇了摇头,转身对柴云朗说:“你吓到人家了,把剑收起来。” 柴云朗讪讪,把剑收好在腰间,换了个比较舒服的站姿:“怎么就吓人了,我当年可被人叫玉面小郎君呢。” 温吟秋食指抬起,轻点自己的左眼。 柴云朗这才了然,原来是自己还没习惯自己的新皮相。 说来也是没道理,明明受伤的人往往是受害者,能努力养好伤已经不容易,但那些显而易见的疤痕却总是让人害怕,让人忍不住远离。 不多久,侧边的小门再次打开一道缝。 “就是这位小官人在找人?”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然后顿了顿,似有些意外,“欸,温先生?” 温吟秋看着那中年妇人,也愣了:“李夫人?” 李夫人身着玉色长衫,桃红百迭裙,外套绯色比甲,梳着简单的三绺妇人头,生得一张圆圆的团子脸。 她跨过门槛,对着温吟秋绽开一个笑脸:“巧了么不是?昨儿路过枫林乡没见着,还在想你是不是身体抱恙,没想到居然在这乐鲤城遇见你。” 说完,脸竟然微微红了。 温吟秋在桥头摆摊的时候遇到过李夫人几次,不过李是个大姓,所以他只知李夫人不是枫林乡人,却从来没让把李夫人和李员外联系在一起。 他只记得李夫人拿过各种东西来让他誊抄,药方、诗词、信件。问其缘故,只说喜欢温秀才古雅又筋骨遒劲的墨字。 “是在下近日来有些私事耽搁了。”温吟秋急急道,“夫人,我们长话短说,您这两天有没有见过平时总在枫林乡桥头的那个小乞丐。” 李夫人一脸茫然:“小乞丐?没有啊……” “啊!难道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可他怎么会跑我家来呢?” “哎呀,这位小兄弟也是你,你朋友?” “夫人好。”见点卯到自己,柴云朗努力摆出他世家子弟的气场,对李夫人行了个斯文的叉手礼。好在李夫人应该先过点市面,没像刚刚的看门人那样被他吓到。 温吟秋沉思片刻:“敢问李老爷什么时候离家的?” “老爷去隔壁县访友了,走了有两三天了吧。” 两三天,那大概小乞丐陆鸣笙是趁着李员外不在,这才溜进李府的。 大佛不在,事情就不算太大。 温吟秋舒了口气,人也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夫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温吟秋说。 “但说无妨,老爷不在,能作主的我一定帮你。是要我府里下人帮忙找那个小乞丐么?”李夫人保证道。 “可不可以请夫人,让我进贵府的府库一趟?” “啊?” 李府的库房打开,温吟秋走进去,而李夫人惴惴不安地紧跟在他身后,柴云朗压尾。 今天这事,可千万别让西院的那几个狐猸子知道啊,李夫人苦着张脸,要是捅到老爷那,她可倒大楣了。 “先生,你可要快点呀。”她催促道。 这府库倒真如杂物间一般,零零总总堆满各式各样的东西。重要的放在正中的一排酸枝架子上,写上条子注明入库时间来历什么材质做工,大概不那么重要的,就散散堆进两侧的大小抽屉里,也写了标签。 再有不那么方便收纳的大件瓶罐、屏风、家具,则见缝插针堆在架子下,或着藏进库房深处。 看着杂乱,却仅仅有条,李夫人倒是个会管家的。 温吟秋一个个架子地排查过去,左看看,又看看,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刚走到下一排物什,赫然就见到一身破衣的小乞丐,歪倒在置物架下。 温吟秋快步上前,,蹲下,用手去探陆鸣笙的鼻息。 小乞丐的呼吸均匀平缓,还好,大概只是晕过去了。 温吟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再仔细一看,小乞丐的嘴角挂着一道发白的口水印,。而小乞丐怀里,抱着的是个小小的,被掀开了红包布一角的圆酒罐子。 李夫人走近了几步,惊道:“嗳呀,这孩子怎么把我出嫁时带过来的女儿红给翻出来了。” 难怪,一进门就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花果香气的酒香。 好嘛,哪里是晕过去,这分明是醉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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