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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云朗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意识到了不对。 他把温吟秋扶起来,捉住他的肩膀:“以前寒冬腊月能和我在护城河里泅泳,你不应该不会水,不应该这么怕冷的!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告诉我,我帮你找郎中!” 温吟秋手撑在地上,抬起眼。 他的发带散了,墨色的长发如同黑夜流泻下来,缱绻地攀附着被冻得苍白如雪的脸庞。 “不消你关心。” “你!” “将,将军,咱们还走吗?”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背后响起一道迟疑的声音。 温吟秋的目光这才从柴云朗脸上移开,落在他那身甲冑上。 甲冑的金属光泽上留着水痕,缝隙的布料晕开斑斑水渍。而后面那群男人也一样披着甲,绑了绑腿,手握着不同兵器,挤在通向河边的那条小巷。 这副架势,显然是即将进发去剿匪。 将在外,自然是有命在身。箭在弦上,容不得柴云朗闲情逸致地在这和故人拉扯。 “小先生,我要走了。”柴云朗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个笑,“等我回来。” “山上的是邱宗平一部的前朝人。”温吟秋兀地开口了。他顿了顿,有些冠冕堂皇的话,还是没说出口:“他们和乡里做生意都是走后山,你可以试试往那走。不过,这群人本质非恶,如果可以,没必要赶尽杀绝……” 七年前北戎入主京埠,立国号为昱。入城那日,薛太后及众臣在城门口迎接,后来多半被分了食邑,或继续在朝为官。 当然也有不愿意降外族的军队和官员,南逃也好,自立山头也好,散布在各地,被北戎政权视为不稳定因素。邱宗平就是其中一个,找了个山头,自立门户。 这些不稳定因素多半不成气候,真让北戎的大部队来,即刻如风中落叶。 但派精兵强将做这种事,无异于杀鸡用牛刀,去一趟收缴下来的赃物还不够拨出去的军饷。 邱宗平们存在在那里,不合作,更不给地方交税,就像屋子里的曱甴,讨厌得很。 柴云朗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吟秋一眼:“你倒是看得起我。” 温吟秋垂下眼帘,压抑住几声闷咳:“等等。” 柴云朗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只见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悬在半空:“既然柴将军如此好心,不如帮那王五把字钱结一下,一个铜板。” 柴云朗愣了一下。 “行!” 柴云朗在腰间小袋里掏了掏,摸到前两日从温吟秋那拿到的一文铜钱,顿了顿,抓出几颗碎银扔给他。 “不用找了!” 温吟秋握住碎银,对他拱了拱手:“谢柴将军赏赐。” 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湿透的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上。 晨雾散了,阳光洒在身上,温吟秋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冒着寒气。 温吟秋坐在地上,望着柴云朗离开的方向,冻得发白的嘴唇张合,说了句只有他才能听见的话。 “喂,秀才,你没事吧?”等柴云朗的行伍走开了,打墙跟冒出来一个鸡窝头脑袋。 小乞丐左右打量了一下,这才蹑手蹑脚地从隐蔽处走了出来:“刚才那个官家人是不是找你麻烦了?我去教训他!” 温吟秋摇了摇头:“他能否活着回来都未可知,有什么好教训的。” “哦?”小乞丐那对浅淡的瞳仁转过来,饶有兴味地看著书生,“我看他们一身兵甲,强得很呢。” “但你从头至尾,拢共又见过几个兵卒?可知那山上有多少山匪?” 温吟秋咳嗽两声,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低头看了眼一身的污糟狼狈,无奈地又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还说那番话气那将军?我可听见了,什么‘不要赶尽杀绝’呀?” “问得好,那我要祝北戎的军队,早日剿灭我殷朝余部,凯旋而归吗?” 小乞丐认真地打量温吟秋,他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淡得像透光的琉璃,像色目人,那张脏兮兮的小花脸却又是中原人的脸。 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吟秋的眼睛对上小乞丐,幽静的黑瞳里带着一丝疲惫倦怠。 小乞丐和温吟秋对视着,忽然笑了:“那个柴什么将军来了之后,你看着更像个人了。” “没大没小。”书生说。 “真希望他有空多来。”小乞丐摸出背后的草席,抖开,就着墙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又补上一句,“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温吟秋望着枫林乡缓缓流淌的河水,沒有作答。 他把从小木车里翻出的鸡公碗放在小乞丐的草席边,拖着车回家换衣裳。 翌日,他照例在桥边摆摊。 ---- 搬家排版又发现好几个错别字,啊啊啊⋯⋯怎么每次看都有新的错别字[白旗]
第3章 == 柴云朗倒是活着回来了。 不过,是金戈铁马地出征,血糊糊地平躺着回来。少了只眼睛,也只剩下半条命。 有个小兵敲响温吟秋的房门,一脸麻木地和他说了柴云朗的情况,请他去看看柴将军。 小兵的胳膊上也包扎着绷带,光想都知道,是颇为惨烈的一战。 摊是没得摆了,温吟秋一路由小兵领着,进了乐鲤县城,来到柴云朗下榻的驿馆。 推开门,扑面而来是浓烈的,避无可避的血腥气。 温吟秋有一瞬间失神,好像又回到了父母亲族被北戎屠戮的那个午后,呼吸间皆是这般铁锈味的血腥。 耳边隐约响起连续不断的哭喊声、惨叫声。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一声痛苦压抑的喘息把他拉回了现实。隔着帐幔,只见得床上一个模糊的人影。之前还能为温吟秋暴揍泼皮的人,此刻再一点动弹不得。 那小兵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下了。 “谁?”帐子里传出道声音。 “柴云朗。”温吟秋唤道。 “谁……谁把你带来的?”青年将军的声音干涸嘶哑。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把他包围,温吟秋眉头微蹙:“不是你把我叫来的?” “也不重要了,你来了挺好。”柴云朗好像是想笑,又不知抽到哪处伤口,隔着帐幔传来一阵倒抽气声。 温吟秋作势要撩床幔。 柴云朗只见洁白的床幔缝隙间探进来几根笔直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他连忙嚷道:“别过来!” 发力扯到腹部的伤口,柴云朗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幔间那只手顿了一下,缓缓收了回去。 “以你这支军队的实力,认真筹谋,不至于拿不下那个山寨。” “哎,小先生是在拐弯抹角骂我带兵差么?” “你的行伍里出了叛徒。” “我知道。”柴云朗说。 “你知道?” “当然,我又不是傻子。大清早就进山,就是想着不要打草惊蛇,结果整个山寨的人比我们起得还早,在定好的路线上拿着家伙埋伏我们。呵。”柴云朗扯着他嘶哑的声带说道。 “你可知是谁泄露的行踪?按理说草帽山上的人和外界交集不多,不至于能那么快和京城来的部队搭上线。”温吟秋问道。 “不知道,管他呢。况且,我早料到这次出兵怎么样都不会顺利,真有好差事,能轮得到我?”柴云朗干笑两声。 他仰躺在床上,幸免于难的那只眼睛放空地盯着床顶上漆成深褐色的木板。 木匠偷懒了,有一块漆没刷均匀,透出点底下的木色来。 “小先生,你觉得降将如何能得重用?” “…” 嘴唇干得起皮,嗓子直冒烟。 那群没眼力见的,也不知道给他倒杯水… “明知危机重重,你为何要来?” “我没得选。我还有…家人要守护。” 眼前白色的帷幔微不可察地摇动着,温吟秋似乎能穿过织物,望透床内景象。 温吟秋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凭藉旧日的相处,他几乎可以想像柴云朗此时说话的神态。 温吟秋知道柴云朗说完“我还有”后的那个停顿,想必是想起了温家灭门的惨状,迟疑要不要接下去说,他必定瞪了瞪眼,皱了下眉头,发现想找不出更好的说法,只得继续说下去。 “不错,人各有命。” “是。你知道吗?我爹自戕谢罪了。他倒是逍遥洒脱,可我娘亲,他那十几房小妾,我的庶弟亲戚旁支,偌大一个柴家,忽然就压在了我肩上。” “我从前总恨我父亲,特别是他和徐太后联手把大殷卖了的时候,我真的巴不得他早点死了。” “但等他真进了棺材,整个柴家忽然就乱了套了,每个人都像没头的苍蝇似的。” “那时候,我忽然有点想他。” 柴云朗越说,声音越轻不可闻,只剩下气音。 一只修长的手伸进帐内,手上执着个小盏。 柴云朗怔了怔,勉强开口道:“谢谢,我手抬不起来。” 原先三下两下就能蹿上温吟秋房顶的人,现在抬抬手指头都费劲。 那只手又默默收了回去。 还能用的那颗眼珠子依依追随着伸进来的手,直到它消失在白浪里,柴云朗竟有些怅然若失。 “小先生,国破家亡,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亡的不止你温…” 没等他把打了腹稿的一通话说完,帐幔被撩开,清风拂面吹卷进来。 “别——” 一袭白衣笼罩下来,柴云朗刚想制止,便愣住了,独眼瞪大。 温吟秋今天一身素地长衫,腰间原本系着条月白色腰带,现在被取下,蒙在了眼睛上,只露出下颚分明的轮廓线,和交领松散开,露出的半截脖颈。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柴云朗面前。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愈发浓烈,眼前一片黑暗。 温吟秋面无表情,薄唇拉成一条直线,他双手小心翼翼的摸索着,摸上了柴云朗发烫的脸庞。 拇指稍加用力按在唇侧,迫使柴云朗张开嘴,另一只手拿着瓷盏往里倒。 温吟秋靠得很近,近到柴云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那双冷如冬夜的眼睛被遮蔽住,让柴云朗得以放肆地去打量那个七年未见的故人,他就这么被捏着下巴,看晃了神。 清水流淌进咽喉,如同久旱逢甘霖,连带身上的疼痛都松解了不少。 柴云朗忽然觉得就算此刻灌的是鸩酒,他也甘之如饴。 那些他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的话都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小先生,跟我回京城吧。”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柴云朗跳过长篇大论,冷不丁地说道。 温吟秋的身形顿了一下,拂袖起身。 他退回了床帐外,扯开蒙在眼睛上的腰带系回原处。 重见光明后,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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