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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灿把手翻过来,用两只手捂着,捂一会,又放到嘴边呵一口气,搓一搓,再捂回去,这样持续了一会,那只手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明灿将其塞进被子里,轻轻盖上。 然后她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掏出手机,主动去翻看关于裁员事件的那条澄清头条。 内容开头是一段视频,明灿将声音调小,插上耳机。 视频画面里,发布会现场灯光刺眼,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台子上的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发言台前,那男人明灿认识,正是那日来医院看望苏执的研发部副总裁赵归帆。 他清了清嗓子,黑色西服与身后背景板上“千宇科技媒体沟通会”的几个大字形成鲜明的对比。 “关于近期公司的人员优化调整,引发了一些讨论和误解,”男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职业经理人特有的圆滑,“今天我代表公司,就相关情况进行说明。” “首先,我想说明的是,任何一家企业,在发展过程中都会根据市场环境和业务需求进行正常的人事调整,”赵归帆继续说,“千宇科技此次的人员优化,是基于公司战略转型的需要,流程合规,补偿到位,不存在任何违法违规行为。” 视频里,赵归帆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记者,语气沉了下来。 “优化前期,技术总监苏执作为研发部一把手,全程主导了被裁人员的筛选工作。她根据团队重组的需求,拟定了初步名单,并提交公司审核。公司基于对她的信任,最终批准了这份方案。” 明灿呼吸一滞。 画面切到台下,记者们奋笔疾书,闪光灯此起彼伏。有人举手提问:“赵总,据说此次裁员引起了部分员工的不满,甚至有极端事件发生——我们收到消息,苏执苏总监目前正在住院,是被被裁员工开车撞伤的,请问是否属实?”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会场。 快门声骤然密集起来,闪光灯全部对准台上的赵归帆。记者们纷纷往前挤,录音笔、话筒越过警戒线,怼到赵归帆脸上。 赵归帆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那表情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他扶了扶话筒:“关于苏执苏总监的情况,我们的确感到非常痛心,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技术管理者,对工作要求极高,甚至可以说是——严苛。” 说着,又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也正因为如此,在团队重组过程中,部分同事对她的一些决策产生了误解。这次被优化的人员名单里,确实包括肇事者。我们也是事后才知道,他对苏执苏总监心怀不满已久。”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赵总的意思是,这是一场蓄意的报复行为?” “肇事者是否提前知道裁员名单?” “公司在审核名单时有没有考虑到潜在的安全风险?” 问题像雪片一样砸过来。赵归帆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那点遗憾的表情收起来,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具体情况公安机关正在调查,我们不便透露更多。我想强调的是,千宇科技一直秉持人性化管理,此次事件纯属个别极端案例。苏执苏总监目前正在接受最好的治疗,公司会承担所有医疗费用,也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视频里,记者们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赵总,我们收到消息,肇事者家属在苏总监治疗期间,曾多次前往医院道歉,但被苏执总监驱赶,请问是否确有此事?如果苏执总监本人也是裁员的执行者,她是否有资格拒绝受害者家属的道歉?”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明灿听到这里,忍不住攥紧了手机。 赵归帆脸上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标准化的遗憾神色:“这个情况我也有所耳闻。苏执总监术后身体虚弱,情绪不稳定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被撞伤后需要静养,家属探视确实需要适度。” “可是赵总,”另一个记者站起来,声音尖锐,“据肇事者家属表示,被裁员工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从基层一路做到技术骨干,这次突然被裁,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家属还说,他在公司十几年,从未有过任何违纪记录,绩效考评也一直都是合格以上。这样的老员工,为什么会被列入裁员名单?” 提问一针见血,精准扎进会场喧嚣,赵归帆面色微僵。 明灿盯着屏幕,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在手心里掐出浅白的印痕。 “这位记者朋友,人员优化是基于公司战略调整的需要,不是对个人能力的否定。”赵归帆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十几年工龄的老员工,恰恰说明他对公司有过贡献。也正因为如此,公司在考虑优化方案时,离职补偿金是他年薪的三倍,加上各类奖金和未休年假的折现,总额已经超过了他在职期间一年的总收入。”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 “这是赔偿协议的复印件,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手印。公司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 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 视频的最后,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做最后的总结,裁员属于正常优化,公司没有错,苏执和被裁人员家属作为“无辜受害者”,公司会全权负责到底,关于肇事者本身是否被原谅,苏执自己说了算,总之,不好的舆论全都偏向苏执。 明灿摘下耳机,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病床上昏睡的人。 苏执的脸色依然很苍白,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只重不轻,那只被捂热过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被子里滑出来,无力地搭在床沿上。 明灿忽然想起赵归帆那日来医院时的样子,西装革履,提着果篮,笑容和煦,在病房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说了几句好好养伤的客套话,就走了。 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想好这套说辞了吧。 全程主导筛选。 拟定名单。 与公司达成一致。 每一个字都在把罪名往苏执身上钉。 是她太过严苛招致怨恨,公司只是“基于对她的信任”,批准了方案,多完美的说辞! 可她明明在手术室里,生死一线上,还顾及着照顾自己的护工是否受牵连,委托人写免责书…… 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成为裁员事件的主导者? 明灿眼眶有些发酸,她使劲眨了下,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伸手,轻轻将苏执滑出来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病房门在此刻被突然推开。 明灿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女人站在门口,对方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的样子,锁骨发略显凌乱,仔细看,鬓角两侧似乎还沁着一层薄汗,应该是着急赶过来的。 明灿站起来,下意识多了几分警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对方看见明灿,稍愣了下:“您是?” “我……”明灿下意识想说是朋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是这里的护工。” “您好,”女人走过来,礼貌伸手,“我叫姜漾,是苏执的同事,刚从国外赶回来,这几天辛苦你了。” 明灿听到“同事”而字,握手的动作都带上几分敷衍。 “应该的。”她语气极淡。 姜漾没在意,靠近床边,低头看了看苏执的脸色,又看了看监护仪,然后转向明灿:“她睡了多久了?” “一下午。” 姜漾点点头,在床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苏执苍白的脸颊上,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明灿垂着眼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放歪的水杯摆正一下,用过的棉签丢丢掉,多余的纸笔收进抽屉里,全程忙碌,忙碌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来不及给对方。 姜漾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目光从苏执脸上移开,落在明灿身上,打量了一瞬。 “苏执这人不太好伺候哈?”她手插兜,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调侃,“脾气不好,性子冷,嘴巴还特别毒。” 明灿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 姜漾一双桃花眸微微眯了眯:“她平时是不是老凶你?” “她人很好。”明灿说。 四个字落地,不轻不重。 姜漾挑了挑眉,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看明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明灿没再搭理她,又开始整理抽屉里的东西,所有东西挨个掏出来,挨个摆进去,一副忙碌又专注的样子,耳朵尖却时不时动一下,留意着病房里这陌生女人的动静。 姜漾此时靠在窗边,掏出手机看了眼,又揣回去,视线落在监护仪跳动的数字上,几秒,脸上的表情淡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会儿,她开口,声音低了些:“她住进来之后,公司那边有人来看过吗?” 明灿被问得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浅浅扔下两个字:“来过。” “赵归帆?”姜漾问。 明灿没说话,用沉默代替回答。 “哼,”对方嗤笑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他可真行!” 明灿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了这女人一眼。 姜漾对上她的目光,也没解释,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落日余晖散尽,远处的楼群正在一盏盏亮起来,把深蓝色的夜幕烫出许多暖黄的孔洞。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动了动。 明灿几乎是瞬间站起身,俯身去看。 苏执的睫毛颤了颤,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姜漾察觉到动作,也上前一步迎上去:“苏执?”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涣散了一瞬,慢慢聚焦,先是落在明灿脸上,再缓缓转向姜漾。 “感觉怎么样?好点没?”姜漾问。 苏执眼皮眨了眨,像是确认什么,然后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明灿看见了。 那是她从手术室出来后,第一次在苏执脸上看到的,不是冰冷、不是疲惫、不是勉强撑着的清醒,而是一种近乎于柔软的、放松下来的东西。 苏执的嘴唇动了动,气音很轻:“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多管闲事的人,是怎么把自己送进医院的。” 姜漾嘴巴挺毒的,苏执没力气跟她呛声,目光在对方身上转了一圈。 风尘仆仆,一路奔波! 姜漾有点被看破了,小声反驳:“别看了,临时过来的,比较仓促。” 她之前跟苏执是一个项目组,可以说是苏执一手培养起来的人,后来女朋友出国留学,姜漾想辞职陪同,苏执没让,正好海外项目有个缺口,苏执就把她给推荐过去了,过去之后,姜漾凭着自己过硬的技术,一路上升,成了海外项目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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