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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知道光合作用吗?” 飘窗铺着一条薄毯,明灿将人放上去,自己作为支撑点让她倚着,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天,“小时候学生物,老师说植物靠光合作用吸收养分,那个时候我在想,人为什么不能光合作用,要是不吃东西,晒晒太阳就饱了,那该多好。” 苏执闭着眼,脸微微仰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回应她的话。 明灿垂下眼,视线落在苏执手背上——留置针贴着透明敷料,胶布边沿卷起来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 她看了几秒,伸手,拇指按在那块卷边的胶布上,轻轻压平。 “姐姐,”声音忽然低下去,温热的掌心覆上了那只冰凉的手,“从神坛跌落泥潭,只需一瞬间,从泥潭走向光明,却要很长很长——” 明灿的声音停在那里,她垂眸,看着她们交叠的手。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形成两道交叠的轮廓,一道是坐着的,微微前倾;另一道倚在她身上,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在默默倾听。 “调整好心态,活得不那么计较,或许泥泞能走得快一点。” 苏执被握的指尖动了下,脖颈微微转动。 明灿被这样一双疲惫至极的眼眸看着,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我没有尝试过,但我猜应该是这样。” 她为自己找补,下一秒,女人薄唇微启,几乎是用气音说了四个字,“你太吵了。” 明灿:…… 这人真的是,自己绞尽脑汁想了这么多安慰的话,不领情就算了,还嫌她吵,她不说了。 苏执抬起的眼眸在她嘴巴彻底闭上后,又缓缓合上。 ——小孩子,从哪背来那么多大道理,自己的事情都处理的一团糟。 她在心里迷迷糊糊的想。 明灿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倚靠着,阳光往西挪了一点,从她们膝盖上滑下去,落在飘窗的边沿。 这样的姿势久了,倚在肩头的人身子开始往下滑。明灿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在坠落,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把人往上抱了抱。 苏执的身体重新有了支点,然而下一秒,她感觉下肢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没有喝水啊,为什么还是这样! 那一瞬间,所有疲惫的意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湿热击碎了,她整个人僵在明灿怀里,连呼吸都停住了,极度窘迫状态下,身体先一步开始发抖。 “不舒服吗?”明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执睫毛颤了下。 “我……”干涩的唇瓣被她咬得发白,却还是难以启齿,最后,绝望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肢。 明灿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没关系,我来收拾。” 她把人从自己身上扶起来,倚在墙壁上,然后起身,速度很快,去卫生间接了盆温水、拿了毛巾、护理垫、和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过来。 “别紧张,我动作快,几分钟就好了。” 苏执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攥着飘窗的边缘,骨节泛白,闭着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可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了。 难堪、屈辱,这两个词像滚烫的烙铁,一遍遍碾过她的意识。 无论第几次,在明灿掀她衣服的那一刻,这种感觉都会卷土重来。 毛巾刚沾上皮肤,明灿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垂着眼,盯着那处看了两秒,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尿,是血。 “姐姐,你生理期来了吗?” 明灿问完就觉得不对劲。温热的、还在往外渗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洇湿了刚换上的护理垫,在米色的垫子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明灿的手指僵在那里,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去看苏执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可苏执自己似乎还没意识到,她偏着头,睫毛紧紧闭着,还在忍受那份想象中的屈辱。 明灿慌死了,脑袋里嗡嗡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她把毛巾往旁边一丢,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飘窗沿上,疼得龇牙,可她顾不上,踉跄着往门口方向跑:“医生,我去叫医生……” 走廊内传来她颤抖的声音,又尖又急,完全变了调:“医生!医生——!快来人——!” 苏执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滩血,颜色很深,量不小,可她没什么感觉,不疼,只是有点凉。她努力挣扎着,想要把褪到一半的衣服拉起来,保住那最后一丝体面,可是她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很快,病房外就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明灿的声音夹杂在里面,有些语无伦次。 宫阙第一个冲进病房。看到病床上的人被抱到飘窗上,她眼底怒意攀升,对着明灿,声音几乎在瞬间拔高一个度:“患者还在恢复期,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明灿被骂得一愣。 “担架床推过来!”宫阙冲身后护士喊了一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飘窗前,蹲下身,手指按上苏执的腕动脉。 凉的,跳得很弱,但还在跳。 苏执垂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看宫阙,也没有看门口那个被骂得眼泪花打转的小孩,只是用那只没被按住的手,极其缓慢地、固执地,把病号服的衣襟往中间拢了拢。 “出血量不小,但意识清醒,”宫阙侧头,对着旁边的医护人员说,“准备静脉通路,抽血查凝血和血常规,联系血库备血——” “是消化道还是……”护士的声音卡在半截。 宫阙没回答,掀开苏执的衣摆看了一眼,又盖回去。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按在苏执腕动脉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不是消化道,”宫阙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近人情,“是创伤性出血,需要立刻手术。”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下手吩咐,“通知手术室,准备全麻,联系血库,先调四个单位红细胞,两个单位血浆,给他们公司负责人打电话,然后联系院长,过来签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担架床推过来的声音刺耳又急促,轮子碾过地砖缝,一下一下地颠。 宫阙站起身,让开位置,几个护士围上来,动作麻利地托住苏执的身体,往担架上转移。苏执没有挣扎,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任由那些人搬动。 就在担架床要推走的一瞬间,一只手伸出来,攥住了宫阙的白大褂袖子。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留置针扎过的青紫痕迹,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握着。 宫阙低下头。 苏执仰面躺在担架上,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不可见的声音。 宫阙没听清,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了些,“什么?” 苏执张着唇,尝试了好几下,才勉强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能不能……能不能不手术。” 宫阙听清楚后,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又恢复正常,她低下头,看着攥在自己袖子上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那只手一点一点拿开。 动作不重,但也不轻。 “不能。” 两个字,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医生在回答一个“今天能不能不吃饭”这样的问题。 苏执的眼睛眨了一下。 宫阙已经直起身,对着旁边的护士说:“送手术室,快。” 担架床开始移动。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苏执躺在上面,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一盏一盏从视野里滑过去。 而始终呆愣在原地的明灿,此时看着担架床从她眼前经过,看着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纸,她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腿跟上去,却又在两步之后硬生生刹住。 她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只是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担架床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忽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明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抱苏执时留下的体温,残留着她的血,温热的,黏稠的,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往下流……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把人抱起来的,只记得对方真的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枯的树枝,骨头硌着她的手臂,没有挣扎,也没有声音。 她以为自己在救她,把她从那间昏暗的病房里抱出来,抱到有阳光的地方。 可阳光落下来的时候,苏执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白。 白得透明。 “患者还在恢复期,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宫阙的话又从脑海里浮起来,一字一字,像钉子往下砸。 谁允许的。 没有人允许。 是她自作主张,才导致她创伤性出血,送进抢救室。 她凭什么?一个干了不过一周的兼职护工,连最基本的护工证都没有,她凭什么自作主张,把一个本就活得艰难的人往死路上逼。 “对不起……” 明灿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她蹲下去,后背抵住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明灿没在意,只是把头埋下去,埋进臂弯里。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没有人停下来。 明灿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眼眶有点热,像被火烤过,她咬着唇,用力咬着,试图把那些坏情绪憋回去,不让人看见。 她没有资格哭的,受伤的是苏执,被推进手术室的是苏执,醒过来还要面对一场手术刀口的是苏执。她只是没经验做错了事,到时候承担后果就行了,没必要在这里假惺惺装可怜。 可是万一苏执有个啥,后果她…承担得起吗? 她承担不起! 恐惧,自责,在这一刻攀到顶峰,眼睛里的湿意再也控制不住,明灿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缩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动物,压抑着哭声与抽泣。 几分钟之后,身旁传来脚步声。 “明灿?” 明灿猛地抬头,一位年轻的护士拿着文件夹,站在她身旁。 “宫医生让你去手术室门口等,手术室在三楼,左转,走到头就到了。” 护士说完离开,明灿后知后觉,往起来翻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墙站了几秒,回头,看了眼病房。 房间空荡荡的,床上被褥凌乱,飘窗上还铺着那条薄毯,阳光照在上面,绒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吸管还插着,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明灿盯着那杯豆浆看了几秒,转身,往电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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