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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亮着一盏红灯。 明灿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来,椅子又硬又凉,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明灿猛地站起来,踉跄着上前。 宫阙走出来,手术帽还没摘,大颗的汗珠顺着帽檐往下流,后背手术服湿透了一片,贴在身上。 “……” 明灿张了张嘴,什么都问不出来,然后她看着,转运床被人从手术室推出来,苏执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吊瓶挂在床边,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流。 明灿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又缓缓收回,宫阙摘下口罩,浅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长椅边走去,脱力地摔靠上去,仰着头看天花板,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深又重。 明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走廊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宫阙声音。 “手术成功了。” 五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明灿绞在T恤下摆上的手收紧,眼睛里的热意控制不住,她垂下脑袋,咬着唇,拼命忍耐着,抽泣声还是止不住往外溢出来。 “哭什么,”宫阙声音很哑,“过来坐。” 明灿听到召唤,随意抹了两把眼泪,抬头时依然满脸泪花,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尖也是,嘴唇是一圈被咬的发白的痕迹。她看着宫阙,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宫阙见她这副可怜模样,难得地放软了语气。 “手术很顺利,出血止住了,没伤到脏器,缝了十一针,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十一针。 到底是小孩子,明灿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泪痕,越抹越花。 宫阙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看你那没出息的样!” 明灿犹豫了下,伸手接过纸巾,擦了下脸,然后放到鼻子上,轰隆一声,鼻涕和眼泪一把卷进纸巾里。 宫阙:…… 明灿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要陪多少钱?” 宫阙没应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明灿哽咽:“我不知道。” 宫阙气得直翻白眼,撑着膝盖站起来,抬手在她脑袋瓜上弹了一下,“那你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明灿低下头,小小声说:“知道。” 宫阙:“说!” “不该擅作主张,把她抱去晒太阳。” “还有呢?” 明灿想了想,摇头。 宫阙看着她,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你错在,做之前没有想。你想对她好,想照顾她,想让她舒服一点——这些都没错。但你做之前,有没有想过,她能不能承受?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 明灿呆呆站着。 “晒太阳没错,但你抱她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有多轻?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那么轻?”宫阙的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明灿心里,“她一直在出血,一直在消耗,身体早就到极限了。你抱她起来,她没力气反抗,可她的身体在替你承担后果。” 明灿眼眶又红了,要哭不哭。 “她想维持那点体面,你没看出来。她攥着飘窗边缘,攥得骨节泛白,你也没看出来,你只看见你想看见的,做你想做的,然后你觉得你在对她好。”宫阙说,“你知道,她那会儿在担架床上,跟我说了什么吗?” 明灿摇摇头,语气诚实,“不知道。” 宫阙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她问我,能不能不手术。” 明灿闻言,眸色颤了下,眼泪与歉意同时憋出来:“对不起……” “对不起跟我说没用,”宫阙看着她,沉默几秒,抬手帮她擦眼泪,“人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了,等下过去看看,麻药劲儿还没过,应该不会那么快醒来,正好你可以好好反思一下,等她醒了,自己怎么跟人家道歉。” * 明灿在病房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有护士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奇怪地看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慢慢往病房走。 病房的门虚掩着,明灿轻轻推开,病床上,苏执整个人被医疗器械包裹着,疲惫的凤眸微微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瘦弱的身体隐没在被子里,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输液架立在床边,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她手背上的留置针里。 明灿站在床边,看着她裸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是之前留置针扎过的痕迹,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她想象着这只手攥住宫阙白大褂的样子,想象她看她的眼神,又究竟是以怎样绝望的语气说出那句“我能不能不手术”的话。 她想象不到! 更想象不到,如果这次宫阙没能把人救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对不起,”明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她伸出手,想碰一碰苏执的手背,又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停住,“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赚这笔钱,” ——不适合照顾你。 后面半句,明灿没说出口。 她把手收回来,慢慢蹲下去,看着病床上的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微笑着,用手碰了碰她的指尖:“要赶快醒过来,醒过来,我们用剩下的四万五,找一个专业一点的护工好不好?” 下一秒,覆在她掌心之下的指尖动了动,明灿感受到动作,抬眸看过去,病床上的女人,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眸。 那双眼睛刚睁开时有些涣散,瞳孔里映着病房的灯光,没什么焦距,过了好几秒,眼珠才慢慢转动,一点一点,最后落在明灿脸上。 明灿蹲着,手僵在半空,指尖维持着刚才触碰对方的姿势,没收回来,也不敢动。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苏执看着她,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麻药的后劲还在,她反应很慢,目光从明灿脸上移到她停在半空的手上,再移回脸上,来来回回,像是在辨认什么。 明灿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执的指尖动了下,罩在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加重。 明灿反应过来,站起身:“我去叫医生。”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股冰凉的力道圈住,很轻很轻。 明灿垂眸,看见氧气面罩下的人嘴唇在动,吐息十分艰难,对方一直在重复,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把脑袋压低一点,听见她说。 “合同没到期,你不能走。” 明灿愣了一瞬,眼睛里湿意涌上来,下一秒,豆大的泪珠“啪嗒”一下,砸在自己手背上,她有些无措,慌忙低头去擦,谁料委屈与自责在这一刻竟然被无限放大,她控制不住哽咽。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苏执没说话。 她的眼皮压了千斤担,随时要合上,可她硬撑着,看着蹲在床边,哽咽抽泣的小孩,看她卷着自己衣服下摆委屈巴巴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氧气面罩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带有一丝不耐烦的,气音。 “好吵。” 明灿的眼泪顿时刹住,红着眼看人。 苏执见状,疲惫的眼眸微微合上,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那点微弱的光,她的呼吸很浅很浅,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陷在病床里,像一抔快要融化的雪。 然后,她就这么睡过去了,或者说,被麻药的后劲拖进昏睡里,眼睛闭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场不太轻松的梦。 明灿蹲在旁边,一动不动。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看着苏执的脸,看着她皱紧的眉头,看着她艰难的呼吸,还有裸。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时不时轻颤一下,明灿想了下,又想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抬起手臂,将自己爪子伸过去,在对方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 睡梦中的人似乎没有很抵触,明灿胆子变得肥起来,触碰面积加大,一点一点,最后,直接用自己整只掌将对方的手包了起来。 苏执也还是没啥反应,她满意地抿了抿唇,紧紧牵住那只手。 过了好一会,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下,明灿扭头,看见宫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 宫阙视线落过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时,脚步微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过来,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巴结人家呢?” 明灿:…… 见明灿不说话,宫阙也没有再逗她,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苏执的脸色,然后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 “醒过吗?”她问。 明灿点头:“醒了一下,又睡着了。” 宫阙“嗯”了一声,把病历夹放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翻开来,放在明灿面前:“呐,她在进手术室前,委托我写下的。” 明灿低头一看,是一份《患者授权免责书》。 内容大概是,无论手术成功与否,都不追究明灿的任何责任。 宫阙语气很平静:“她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冷血,在进手术室之前就考虑到事故可能会牵连到你,所以特意委托我,写下这个,拿着吧。” 明灿看着那几行字,以及最下方摁下的属于苏执的手印和签名,看了好一会儿。 “我……” 宫阙将那份免责书塞她手里,语气不咸不淡:“行了,麻药还没过,这一觉至少要睡四五个小时,醒来后,不要给她看手机,网上那些舆论,你也看到了,那些资本家根本就是拿她当替罪羊,术前打过去的电话,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宫阙性子极冷,除了本职工作,从不多说一句别人闲话,此时竟也忍不住多嘴。 明灿自然明白,从患者家属到医院闹事、狗仔跟拍,再到公司高管探视,公司出面“澄清”裁员事件……这一系列见证下来,她就算再迟钝,也该看清事情的本质了。 宫阙交代了几句,就去忙别的事情了,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们二人。 明灿蹲得腿麻,她试着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稳住身体,然后拖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她没松手。 苏执的指尖被拢在掌心里,一点点捂着,捂到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那只手却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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