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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剑之风,盛行于民间,但因大多不具杀伤之能,不似刘彻护卫所带的武器一般需要严加管制。 一如刘稷当下扬手欲再甩出一巴掌,却又忽然转手摸向了腰间,一把抽出的那柄佩剑,便是一把士人所佩的饰剑。 然而剑在手中,与他那怒目圆睁的神情交相呼应,竟又有几分迫人的凌厉。 “刘彻!” 刘稷暴喝出口。 刘彻来不及去想,为何面前之人直接一语叫破了他的名字。 刘稷的下一句话,已是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乃公如何会有你这般废物的重孙子!” 满场哗然。 刘彻即位十年有余,已是一位足够深沉持重的君王,尚且在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瞪大了眼睛,更何况是其他人。 “他在说什么啊……他今年才二十岁,哪来的重孙子。” “这是要害吗?他喊的名字……” 有个声音哆嗦了一下,愈发惊恐地看向挨巴掌的那位。 身处茂陵邑,邑中众人对于当今天子的名字,当然要比寻常百姓清楚,又怎么会忘记“刘彻”到底是谁的名字。 而当今天子刘彻的曾祖父不是别人,正是大汉的开国皇帝。 太祖高皇帝刘邦! “活爹啊……他不能因为自己叫刘稷,就以为自己是刘季吧。” 高皇帝刘邦早年间的名字刘季。 …… 那些纷纷的议论之声,都因为刘稷一句石破天惊之语,难以遏制地放大了不少,也相继汇入刘稷的耳中。 但在他脸上丝毫不见一点心虚之色,只有拔剑而指,对着眼前这“不肖子孙”的怒斥。 巴掌都打了,骂还不能骂吗! “七年前,辽东高庙起火,仅仅两个月后,长安高园便殿也跟着起火。老子在地下火烧屁股了,你就在地上服孝五天就完了?” “哦,你不只服孝五天,还在那里听董仲舒他鬼扯。” 第四个周目,刘稷是当过官的,当官的人,总会去研究一下别人的成功案例,别管能不能参照成功,先得知道有这么回事。何况教科书上总说什么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刘稷也得看明白其中的道理。 提出灾异论的董仲舒,自然也是刘稷研究的对象。 但那个时候的刘稷绝没有想到,他的“研究”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让他出口便是一句句愈发惊心之语。 他步步紧逼,发出了一声怪笑:“哈,他跟你说什么?说辽东高庙起火,是老天在说,要像烧掉这座庙一样,杀掉最远、最有威望的诸侯。说高园殿着火,是老天在说,要杀掉朝堂上最尊贵却奸邪的近臣。我没嘴吗?我不会自己说?要董仲舒来传达!” 郭舍人脚下一软,便坐在了地上,依然大张着嘴看着那怒发冲冠的青年。 若不是这一摔之下的疼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些话,居然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什……什么叫做“我没嘴吗?” 那……那也没人会觉得,已故多年的高皇帝能跳出棺材说话啊。 不,不对!现在还根本不能确定这就是高皇帝附身于今人身上,打了陛下一记教训子孙的巴掌。 刘稷才不给他们细究方才那番话有无漏洞的机会,毫不犹豫地说了下去。 这群人没反驳他说的“七年前”,甚至让他忽然心中一定。确定了此刻的年号无误,也就有了更多可说之事。 “五年前,你那马邑之谋搞得轰轰烈烈,乃公还以为你要替我报那白登之围了,结果装也装不像,追又追不上!杀了个王恢给了天下人交代,定了军心,却叫那群匈奴人看了笑话!老子在地下被冒顿笑都笑死了!” “还有……” “还有四年前,东郡瓠子堤决口,千里遭灾,百姓没了田地,可田蚡说什么黄河改道乃是天意,人力强行扭转便是逆天而行,你便不做了,董仲舒又瞎扯说这是上天警告,田蚡的势力压过了人主,那你在干什么?” 刘彻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给出一句回答,却又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将话堵在了喉咙口。 他此刻出声,不是为自己辩驳,反而是在向眼前这个自称“曾祖父”的人回答,是告诉在场众人,他真是刘彻,也真挨了一个巴掌。 可刘稷才不给他沉默的机会。 既然当臣子不能活,当百姓不能活,那他就来当刘彻他祖宗,也非得先坐实这个身份不可。 “说话!这就是你当皇帝该做的?” “要是不回话,那就拔出你的天子剑来。” “乃公当年开道斩蛇,可没你这么窝囊犹豫!”
第4章 刘稷这势若雷霆的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刘彻有片刻的愣神,就连在场原本想要上前来阻拦的人,都彻底被定在了原地,随即跪倒了一片。 只是被这完全超乎想象的发展牵动着心神,还有人大着胆子抬着眼睛,要看看刘彻要对此做出怎样的应对。 而刘稷…… 谁若还觉得刘稷是在耍酒疯,那才真是没醒酒。 “他平日里不是这样的……”有人喃喃作声。 既是在此地饮酒,他们自然是与“刘稷”相识的,甚至还有几人与他关系着实不差,知晓他平日里是个什么表现。 若将此刻拔剑怒斥的样子和早年间的模样相互对照,说是鬼上身也不为过。 不,倘若真是高皇帝附在了他的身上,可不就是鬼上身吗? 还是个谁都不敢上前来驱邪的鬼。 是一个敢把高庙起火、马邑之谋失败、黄河治水无功统统向刘彻问罪的鬼! 恐怕也就只有太祖皇帝,敢在陛下面前这般说话。 可刘彻的举动,却让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的手本就已经按在了剑柄之上,紧绷着五指,手背青筋凸起,而下一刻,饶是面前之人字字诛心,他依然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来,出鞘的利剑直指面前。 指向了这个自称是他曾祖父的人。 “陛下……” “休要胡言妄语!”刘彻扬眉厉声。 正当盛年的帝王早已在朝堂上杀伐果断,此刻也绝不愿意,被人三言两语震慑在当场,以至于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的曾孙子。 他终于在此时找回了声音:“高皇帝英明神武,以布衣提三尺之剑夺得天下,岂是凡夫俗子可以随意假装的。” “先祖过世已近七十年,昔日相识之人多已过世,若要因此便觉可以佯装他的身份,在此大放厥词、质疑国策,也未免可笑!朕也更不容人抹黑于他!宫中有载,高皇帝病重将亡,也仍是豁达有方,如何会是你……” “呵。”刘稷轻笑了一声。 他握剑的手势看似过于散漫,却因这一笑间,仅是抬手拨开了刘彻的剑端,让人并未察觉出有何问题。 也正是这一下发笑,忽然打断了刘彻的质疑。 “好小子,这话没得罪我,却也没放过我。” 瞧瞧他这表现,就算刘稷真是得了刘季显灵附身,听到这一番话,也没法因为“太祖英明神武”“不容人抹黑于他”,说刘彻欺侮祖宗。可若刘稷并非大汉的开国皇帝,而仅仅是个假冒伪劣产品,恐怕早已骇然变色,露出马脚了。 但偏偏,刘彻遇上的,是个并非当世的人。 刘稷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然就有这样的本事,总之他指着老板鼻子骂的时候,脸上一点不见犯怵后悔的样子,超水准发挥不在话下,现在也越是心态紧张,越是表情平静。 “哈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把剑一收,往腰间别了回去,忽然大叫了一声“好”。 他定定地迎着刘彻审视的目光,洒然笑道:“好!这才是我刘氏子孙应有的样子。我没看出你祖父是个当皇帝的人才,但你祖父你父亲都是慧眼识才。来!” 刘稷大步回头,衣袍翩飞。 酒庐之中,一众人等忙不迭地重新低下了头来,他便目不斜视地直取酒桌,一把捞起了桌上的酒坛。 他也不忙着坐下,而是又转头走了几步,随意地坐在了酒庐前的石阶上,这才眯着眼睛看向还僵硬着的刘彻。“站着坐什么,来!且陪我喝一杯。” 刘彻牙关一紧。 他这人颇有些信奉鬼神之说,但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在见到刘稷的第一眼,他全无一点见到了祖宗的感觉。或者说,在经历了太皇太后揽政之后,他打心眼里不希望有个“长辈”对他的决策指手画脚,宁可遇到了个假货。 可他虽没在刘稷的眼中,看到属于开国皇帝的沧桑与锋芒,却也没看到那其中有对他这皇帝的尊重敬畏,以及唯恐被揭穿身份的如履薄冰。 难道,他真的判断错了不成? “怎么,刚才还得了我一句夸奖,现在又拘谨上了?” 刘稷说话间,不免为这街边酒水的寡淡咋舌,又对着刘彻发起了一句“挑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连品尝自己的地方所出之物的胆量都没了,还做什么皇帝!” “倒也不必用此激将法。”刘彻冷哼了一声,收剑还鞘。 离他最近的郭舍人忽然听到了一句低声且快速的吩咐:“去问他的身份。” 抬头看时,陛下已龙行虎步走向了那人。 郭舍人拔腿就动。他平日里办事灵活,颇有些小聪明,又精通人情世故,这才让刘彻在此次出行茂陵邑时,选择将他带在身边。 自先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郭舍人伸手将大腿一扭,已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陛下的这句吩咐一点不错。 是了,别管是不是太祖显灵,这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总不会是凭空出现的,既有来历可循,便能让陛下从中做个判断。 这酒庐中人的反应也有些奇怪,似乎已对这等罕见异事信了八成,仿佛太祖附身于此,并非破格纡尊,而是有迹可循。 那么这年轻人的身份,就大有文章,也绝不难问! 他飞快地摸向了那群跪倒的人,余光里看见,另一头,陛下已是走到了坐地饮酒的“祖宗”面前。 刘彻面沉如水地望向刘稷。 对方举止如常,十指不见颤抖,面皮仅有上涌的血色而无窘迫。 他竟不知,对方这到底该算是随性而为,还是先发制人,但毋庸置疑,从先前的表现来看,他再如何不想承认,都已暂时落在了下风。 也还没让他先开口,见他靠近,刘稷已是先耷拉下了酒坛,嘴角向上一抬,问道:“脸还疼吗?” 刘彻额角下意识地一跳:“……” 混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稷这一问,原本好像已暂时没甚知觉的脸,又一次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提醒着他,先前是挨了怎样的一巴掌,更提醒着他,他到现在还没将这一巴掌给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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