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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睁开了眼睛,向着微风摇动的竹帘缝隙中看出,还未见这茂陵邑中的一应景象,已听到了外间的种种人声嘈杂。 待得马车停下,他信步而下,更显身量颀长,威势不凡。 白面的郭舍人连忙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他听到,沿街瓦舍酒坊的击筑高歌里,混入了他服侍的这位陛下的声音:“这茂陵邑,似乎比上次来时热闹了不少?” 微服出巡的刘彻眉眼凛冽,心情却着实不差。 元朔元年,对刘彻来说,实是个万象更新的好时候。 窦婴田蚡相继过世,接连少了两方掣肘,窦太皇太后生前的余威,也在元光年间陆续散去,于是改元元朔后,刘彻继续大力征辟在野贤才,也在这一年,得到了一位以北阙上书方式来投的贤才,名为主父偃。 这位恰是时候到来的贤才,为他带来了诸多律令相关的谏言,以及一份更为完善的推恩令建议,深得刘彻的心意。 这是一喜。 也是今年,就在几个月前,年近三十岁的刘彻终于拥有了第一个儿子,一举摆脱了朝野上下对于君王没有正统继承人的质疑。生下皇长子刘据的卫子夫被册封为后。 这是第二喜。 去岁匈奴入侵上谷郡,刘彻一改马邑之谋失败后的蛰伏,委派四位将军分别自云中、雁门、代郡、上谷四郡出兵追击匈奴,虽然只有卫青一路得胜,击杀捕获匈奴七百多人,但起码已代表着,面对匈奴屡屡挑衅入侵,做出还击的时机已要到了。而他在上林苑演练骑兵,看好卫青这骑射膂力过人的将领,都没做错! 这是第三喜。 现在,他看着十年间发展迅速的茂陵邑,吹着和煦的夏风,脸上也尽是惠风得意之色。 该!就该把这些郡国豪强迁到此地来。 别以为他身居长安,就不知道这些人拿捏着地方,悖逆律法的行径,不知道他们藏匿人口、贪墨土地的勾当,可到了这茂陵邑,人人都是新客,而非地头蛇,那就都得听他的指挥。 这迁居豪强富户之事,近两年间还该再做一次,以免地方生乱。 一旁的郭舍人连连应是:“正是郎君谋划得当所致。听人说,此地有位修园子的好手,把新宅落在了北边山下,院中不种奇花,反而积沙成洲,激水为浪,竟诓得那江鸥海鹤来此歇脚,与园中的紫鸳鸯白鹦鹉飞作一团,堪称奇景,竟让流连长安的文人也来此一观,还让这茂陵邑中多了几分雅气。” 他说到此,一拍脑袋:“去岁作了《难蜀父老》的司马相如也在此处置办了宅子,说是此为非常之地。” “非常之地……”刘彻对这句不置可否。 但司马相如这人的文笔他倒是喜欢。 至于去年的那篇赋,他也喜欢其中一句。 “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 像是应景一般,那当垆的酒家敲竹而歌,唱的正是诗经之中的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人群高歌之中,有一名面色醉得发红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像是受不住那头的热意,要走出来透透风。那年轻人一眼便看向了这头,想是看到了那鹤立鸡群的君王,便是眼前一亮。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刘彻行事恣意,素有一番不管不顾的锐气,此刻也效仿着这游侠做派,大步而前,往这酒庐之中走来,似要切身处地看看这茂陵豪杰的风貌。 慢他一步的郭舍人却是忽然面色一变。 只因他看到,那年轻人疾步奔出,目标明确地“迎”向了陛下,却不似迎客,而是—— “当心!” 这话说迟了。 年轻人脸色坨红,眼睛也红,悍然抡起手臂,迎头而来。 “啪——”的一声。 一个狠狠的、发泄怨气的巴掌,就这样抽在了刘彻的脸上。 …… 刘彻懵了。
第3章 刘彻是真的懵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他少有地走到市井当中,考察茂陵邑的近况,居然会迎头挨了一巴掌! 挥出巴掌的那混账更是怒目圆睁,眼神清明,何来酒醉之后的错认,分明……分明就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目标就是他。 可哪儿来的如此胆大的狂徒! 谁给他的胆子!敢打他刘彻的巴掌!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刘彻已看清了对方的衣着。 正值夏日,对方身着纱縠曲裾,腰佩白玉,虽皆非上品,但也不是等闲富户可有,眉眼之间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只是被面上的怒火扭曲了轮廓,让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处见到的。 但不论如何…… 一个声音打断了刘彻的思绪。 “放——放肆!” “你放肆!”郭舍人一声尖细怒喝,冲上了前来。 这白面太监脸都要绿了,面颊的软肉一阵颤抖,简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骇得神魂飞荡,只差没当场一个腿软跪倒在地。 谁敢打天子的脸! 就算是当年因陛下年幼于是在上面压阵的太皇太后,也从未做出这等辱人颜面之事,却叫一市井竖子,干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暗中随行的侍中,也在这一声放肆出口的刹那一并解除了伪装,几乎是抢在了刘彻拔剑的前一刻抽出了傍身的刀剑,指向了那年轻人,只是碍于要等陛下的命令,这才并未真正上前来。 这刀剑出鞘的铿然之声,立时令酒庐之中的高歌戛然而止。 距离远些的酒客当即又倒退了几步,避开了那刀兵的反光。 好像过了有一会儿,又好像只是片刻,细若蚊蚋的交谈声才嗡嗡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阿稷闹酒疯怎么闹到了个大人物的身上!” “那是——那是官府管制的军刀。” “他酒还没醒吗?” 说话之人又往那风暴中心看了一眼,面上的神情骤然扭曲。 只因他分明看到,刘稷这厮在这一片刀光剑影当前,先做的第一个举动,居然是,把刚刚用来甩人巴掌的手握了起来,又慢慢松开,像是在回味着先前动手的手感。 正是这个动作,成功让对面的“贵人”面如黑铁。 “……嗯,他酒没醒。” 除了酒醉,真的没有其他理由能解释刘稷的一连串行为了。 可大概只有合拢五指,用掌心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的刘稷自己才知道,就在刚才,这具同样名为“刘稷”的身躯之中,已经换了一个芯子。 但就算是唯一的一个知情人,刘稷此刻的茫然也绝不比任何人要少。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猛地甩出那一巴掌的打击行径,让他的掌心还有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充分验证了什么叫做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在他对面的那人,更是半边脸都已经红肿了起来,五指掌印清晰可见。 掌印边,一双带着冷冽凶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这个罪魁祸首,仿佛但凡没有一句说得过去的解释,他,和他身后的那些扈从,便能让他被即刻锁拿下狱。 就以冒犯大汉天子之名! 刘稷:“……” 太真实了。 所有的一切反应一应场景,到他本人的感受,都太过真实了。 他就算是想说服自己,他其实还在游戏之中,享受着全息游戏的身临其境感受,他都实在是做不到。毕竟,这是与他先前的经历完全不同的体验…… 起先,或许真的是有酒力作用,让他在模糊中未曾发觉到触感的变化,以至于在看到刘彻的脸时,他根本未曾想到,按照他之前每个周目的情况,他都不应该在这么早的时候见到汉武帝,而是应当先在底层打滚。 在凭借着当小兵的那个周目记忆认出,这就是年轻时候的汉武帝后,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打他一顿! 他之前就想好了,为了自己先前的六次失败体验,怎么都要打他一顿! 反正已经是注定不能通关了,谁还管结果如何。 刘稷抄起巴掌就上,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打得很爽快。 问题很严重。 风一吹,他的酒就醒了,残存的理智和判断力也在告诉着他,他的第七个周目可能出现了一些异常,让他不再是以欣赏全息影像的方式,参与到这个朝代,而是真正穿越到了西汉。 站在他面前的汉武帝刘彻,也不知道为何,居然与游戏里有着同样的长相,又以微服出行的方式,出现在了这市井民间。 他没在做梦,而是穿越了,并且在穿越的第一时间就打了刘彻一巴掌。 但老虎屁股尚且摸不得,更何况是天子的脸! 刘稷废了极大的努力,才没让自己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慌乱,而是努力镇定了下来。 他不能乱,乱就得死。 虽然说他确实达成了自己最开始的目标,起码出了个气,可是如果要把自己也给赔进去,那就很不划算了。 在不能确定能否回到原本的世界前,他还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断送了性命。 刀刃在前,剑锋所指,刘稷原本就转得不慢的脑子,更是在这一刻飞速地转了起来。 要怎么做,才能在这样的天崩开局中活下来? 向刘彻解释,肯定是没用的。 六个周目的经验,虽然不足以证明,他刘稷能在汉武朝混得风生水起,好赖也能让他知道,汉武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为了让大汉兴盛,他可以从庶民黔首中挑出得用的人才,将人捧上云端,能给对方生杀予夺、问罪诸侯的权柄,成为他开山凿路的利器,甚至能容忍对方一些得罪于他的行径,但绝不代表,他没记着那些冒犯。 他一向恩怨分明,皇权在先。 当他的皇后、当他的儿子、当他的朝臣,都大多无法走到最后。 刘稷只要脑子没问题,就绝不会在此刻,向他俯首称臣、摇尾乞怜,以求得对那一巴掌的宽恕。 说什么他不认识刘彻,只是在发酒疯,那更无一点说服力。 刘稷摇着牙关,长久没休息的头脑中,竟是忽然冒出来了一个惊人的灵感。 一个排除了错误选项之后,仅剩的灵感! “说你呢!你是什么人!”郭舍人哪敢让皇帝陛下再丢一次脸,眼见此刻各自无声,一步上前质问出声。 可回应于他的,却不是刘稷的恐惧,而是一声怒喝:“你才是放肆!” 郭舍人被这倒打一耙惊呆了。 他……他说谁放肆? 但更令人震惊的,却是刘稷下一步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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