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话刘彻没法随便接。 别看“外人”都已被他屏退看管在了后方,但妄议父辈,终究容易落人口实,也就是刘稷没有当世之人的约束,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刘彻想了想,问道:“昔年贾谊曾上书孝文皇帝,提到一句话,叫做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看来您是支持这句话的?” 刘稷盯着他有一会儿,反问道:“这与白马之盟,有违背吗?” 国以永存,施及苗裔,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但君王寡恩才是常态,这朝臣的苗裔所得好处多少,诸侯称王的地盘多少,可没有定数吧? “是,并无违背!”刘彻答话间神情轻松了几分,像是意识到,面前之人虽打着是他祖宗的旗号,但终究曾是个利益为先的皇帝,更不是个老糊涂。 那谈起事来,便容易得多了。 他抬起了手中的酒碗,轻抿了一口,果然如刘稷先前所说,自眉眼间露出了一抹嫌弃之色,像是就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水酒。碍于有人在前,这才压了压眉心,把这褶子平复了下来。 这一番润喉,倒是让他的语气平顺了不少:“所以您选这个身份,也是为此而来?” 要这么说的话,还真说得通了。 河间献王长子,已继承了河间王的位置,而他的兄弟自然只能离开河间,在外谋生。但若是河间献王第三子,暂时变成了大汉开国皇帝寄宿的躯壳,难道朝廷不该对他予以优待吗? 若是推恩令未有成效,便先招致了有组织的反对,河间献王第三子,便能由先祖出来立个典型了。 哪怕刘彻自己觉得,现在已是动手的好时候,但任何一个举措,只要还没真正落实下去,就总要顾虑意外的发生。 此等壮举,是为了大汉的皇权集中、长治久安,是前有济北淮南王作乱、后有七国谋逆的必由之举,倒也难怪刘邦“坐不住”了! 那这个身份,也就不是对他刘彻不利,而恰恰相反,是来帮他的。 是来为他兜底,扫除后顾之忧的! 刘稷笑了:“看来你已想明白了。” 当然,别管刘彻想没想明白,刘稷却已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从刘彻突然撤回的杀意和他那句答复中,他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身份做出一个假设。 这必然是某位诸侯王的幼子,因为先前的嫡长子继承爵位制度,并没能够得到封地,现在却赶上了好时候。 至于具体是谁,稍后一探就知。 如此说来,他总算不是一头雾水地在跟刘彻对话了! 刘彻也终于做了一件对他来说的“好事”!知道自己是谁,格外重要。 但还没等刘稷高兴多久,他就忽然听到了刘彻的发问:“可祖宗托生之说,要如何说服群臣,说服天下人呢?” 总不能再来一次当众打他一巴掌吧! 刘彻的神情,又一次变成了冷然。“恕我直言,往生七十年,您已不似当年,有帝王之气了。”
第6章 “帝王之气?什么是帝王之气。”刘稷手撑着腿,大喇喇地箕踞而坐,开口便是一句反问。 天知道啊,刘彻那句问话出口的瞬间,他差点就要当场破功破防了。 这评价说得好扎心也好真实。 他这人把履历拎到台面上来,最多也就是在互联网上当当指点江山的“小皇帝”,何来真如帝王一般生杀予夺的经历。 他要能有帝王之气,那才怪了! 更何况,这句话从刘彻的口中说出来,根本就不是一句简单的质疑。 但也只是一瞬的心思急转,刘稷就已憋回了后背的冷汗。 不对,别看这话听起来直指要害,可他现在扮演的,是刘邦啊。 这不是在说,刘邦出身乡野,四十七岁才起义举兵,在此之前做过的最大官职,也就是泗水亭一亭长,便不该有什么一坐一卧间的“帝王之气”。 而是,刘彻又没见过刘邦,他凭什么说“刘邦”的气质有问题! “不似当年”的“不似”,到底从何而来? 他根本并没有这个必要,和刘彻看齐! 他嗤笑一声,继续说道:“楚汉相争之时,人人都道那项籍勇武盖世,气吞山河,有帝王之气,我刘季不过一介草莽地痞,做了汉中王也不像个王,可最终这天下还是姓刘的。这帝王之气是能让人脱困垓下,逆转乾坤吗?” “我年轻时在咸阳服役,见秦皇车驾出行,大叹那才是帝王应有的模样,大丈夫应当如是,可这帝王之气是能让他多活两年吗?还不是逆子篡权,秦失天下。” “既然如此,论这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 刘稷绝没看错,刘彻似乎也因这回答愣了一下。 刘稷忽然福灵心至,怒瞪了他一眼:“你当皇帝至今多少年了,怎么还没看明白,总有那么些人吹嘘帝王之气,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有军政大权在手,你左牵黄右擎苍,别人都得说你是去巡视疆土,不是游猎丧志!” “呵,你那上林苑……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那上林苑,从皇帝变法失败、大臣自杀后的逃避享乐之地,到陛下励精图治,暗中培养骑射兵马的园场,也不过几年而已。 是因为刘彻从需要接受监督的少年天子,成为了一名成年而强悍的帝王。 那这所谓的帝王之气,光只是个气度而已,难道先前他就没有吗? 刘稷没将话说完,但听在刘彻耳中,却已足够说明白了。 他似有所感,喃喃道:“这话说得没错。” 先祖也不愧是能写出大风歌来的慷慨胸怀。 但下一刻,刘彻便瞧见,面前的年轻人龇着牙花,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再说了,我有帝王威仪,到底是谁要睡不好觉?” “……”刘彻额角一跳,恨不得当场再拔剑出来,把这说话恼人的祖宗砍了也无妨! 混账,他有什么好怕的! 这自称刘邦之人,是他那争夺皇位失败的兄长的儿子,论起辈分还得称他一声叔叔,若没有他的支持,跳出来说自己是刘邦,也无人相信。 对方孤身一人,并无兵马倚仗,除非另寻他法重来,否则已在他挟制之下,根本没有脱身妄为的机会。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耐着性子继续听他说事,以判断身份真伪。 何来睡不好觉一说。 偏偏刘稷已是满不在乎地哈哈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已故之人又当不得皇帝,要那帝王威仪何用!我是来教训子孙,助我汉室兴盛的,不是来与你争位的。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难道是礼记中的一句空话吗!” 刘彻觉得自己的侧脸又隐隐作痛,恨不得当场发问,不是来与他争位的,就只是为了甩他一巴掌吗? 可他又从刘稷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讯息,一字一顿地认真问道:“助我汉室兴盛?” 如何助他? 刘稷的神情严肃了下来:“就比如,我回人间寻你,原本为的是另一桩事。” 刘彻也难免因这一句,收回了几分外显的颜色。 他却不知,刘稷是在先前的插科打诨间,到底是经过了几多头脑风暴,才终于敲定了这接下来该说的话,又在心中有多庆幸,他在游戏的第五个周目,选择过投身军旅,对大汉边境的戍防,或多或少还有些印象。 从元朔元年算起,也真有话可说。 他连身形也端正了不少,这才开口:“子房说,匈奴去岁侵寇上谷郡,不似先前得手顺遂,而是遭到了你的反击,今年秋日却不会因此偃旗息鼓,反会卷土重来。但会转换进攻的方位,舍弃雁门一带,转取辽西。可是,自辽西到右北平,戍守的将领,似有不妥啊。” 刘彻一凛:“何为不妥?” 刘稷回答道:“不是卫青李广。” “……”刘彻被这过于简短的一句回话哽住了。 但他一向多思多想,此刻无需刘稷多说,便已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若是匈奴两三月后真如刘稷所说,向边境进军,不走云中雁门,而取辽西,此地能守得住吗? 如无大规模进军,以辽西郡守按部就班的守卫本领,应当无碍,可世事无绝对,用在游牧为生的匈奴人身上更是如此。 刘彻一边为卫青出兵所得的战绩而高兴,就连在挨那一巴掌前,也还正春风得意地想着这件事,一边也很清楚,这数百人的损失,对于匈奴来说并不算硬伤,今年真有出兵计划的话,他们起码可以调拨出两万人来。 两万人,光靠着辽西守军,必然是扛不住的。 但幸好,在辽西的附近有个大郡名为渔阳,身在渔阳的守军,听从将军韩安国的调遣,可以与辽西守望相助。 虽说,韩安国最精通的本事,是巧舌游说,趋利避害,但他毕竟已经为将多年,遇事稳重,若要拖延战局、调拨兵马、出兵反击,依然不在话下。 刘彻自忖,自己还有几分识人之能! 可面前那人过于老神在在的神态,和从他口中提到的那个名字,都不得不让刘彻再度回头,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 刘稷提到的“子房”,正是汉初开国功臣之一的张良,是被刘邦夸赞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要强过于他的张良张子房! 倘若面前之人真是刘邦,这就是一句不得不听,不得不信的谏言。 “您是说,韩安国不堪为将?” “错,是他不通变化,调兵刻板,难免为人所戏耍。” 刘彻忍不住笑了:“您说别人不通变化,我或许相信,但说韩安国不通变化,那便有些可笑了!您既与往生之人有所往来,便应知道,昔年韩安国并非在朝官员,而是我父胞弟梁王的门客,多年间斡旋于朝廷和梁国之间,何止一个身段灵活了得。” 刘稷翻了个白眼:“不用你说,我还知道他这人曾入监狱,狱卒都不信他能死灰复燃,也曾险些官居丞相。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做人之道上,真是与我一般能屈能伸,可调兵遣将,和做人是一回事吗?” 显然不是! “更何况,他今年几岁了?” 刘彻答不上来。作为一个皇帝,需要知道的是国家大事,不是朝臣的出生年月日。 当然,刘稷也答不上来。 但在这样的对话里,两个人都答不上来的时候,还是他占了上风。 他冷哼了一声:“我又不只是为了不被冒顿嘲笑才来提醒你这个的。匈奴入侵边境,死的是我大汉子民,吵的是我的耳朵。好不容易看到你在马邑之谋后有了主动反击还得胜的情况,我可不希望看到,情况又急转直下,回到了先前!” “当然……” 刘稷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在阴影袭来的一瞬间,刘彻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退开,却瞧见刘稷只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撇开我骂你的几件事,其他的事情,你比我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9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