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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比预期的还要详尽。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信函,署名庄铭彦,台北市政府民政局宗教礼俗科专员。 措辞客气而克制,再次表达了感谢和恳请,并在末尾附上了一个私人手机号码,表示“随时可以联系”。 禾秀放下信函,开始翻阅那些资料。首先是杏林山庄的历史沿革档案——日据时期的建筑蓝图、战后接收记录、疗养院的注册文件和历次产权变更记录。 然后是那场大火的调查报告,消防局的火灾鉴定书,以及当年报纸的新闻报道剪影。 发黄的新闻纸上,标题依然触目惊心: “疗养院深夜大火四十七死六伤” “幸存者称曾听到求救敲墙声” “家属质疑火灾原因要求重新调查”。 禾秀的目光在那几份剪报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到了下一部分——三位法师进入杏林山庄前后的记录。 第一位法师姓吴,六十二岁,台中本地人,专精道教仪式,从业三十余年。 他于三月十二日进入杏林山庄,计划进行为期七天的超度法事。 第三天下午,他的弟子因联系不上他而报警,救援人员在二楼楼梯间发现他时,他已经昏迷,口鼻处有少量白色泡沫,瞳孔放大。 送医后抢救无效,当日深夜宣告死亡。法医鉴定死因为“急性呼吸衰竭”,但无法解释为何一名身体健康、无基础疾病的六十二岁男性会突然呼吸衰竭。 第二位法师姓赖,五十五岁,台南人,擅长风水堪舆和驱邪仪式。 他于四月五日进入杏林山庄,随行带了两名助手。 第二天傍晚,他被发现从三楼窗口坠落,掉在建筑外侧的水泥地面上。 急救人员赶到时,他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法医鉴定死因为“高坠致颅脑损伤”,但他的两名助手坚称,事发前他们正在一楼整理法器,赖法师独自在三楼勘察,他们“没有听到任何争吵或打斗声”,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坠落声。 事后检查三楼窗口,窗台高度约一米,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如果不借助外力,意外翻落的可能性极低。 第三位法师姓陈,六十八岁,嘉义人,是三位法师中名声最大、经验最丰富的一位。 他从业四十余年,处理过无数复杂案件,在南部宗教界享有很高的声望。 他于五月二十日进入杏林山庄,带了四名弟子,准备了充足的法器和物资。 第四天清晨,一名弟子在一楼大厅发现他面朝墙壁盘腿而坐,呼唤无响应,上前查看时,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和脉搏。 法医鉴定死因为“心源性休克”,但陈法师的家属和弟子均表示,他每年定期体检,心脏功能一直正常,没有任何心脏病史。 禾秀看完三位法师的记录,将这几页纸放在一边,然后拿起档案袋里最后一样东西——一叠照片。 照片是用无人机拍摄的,从多个角度展示了杏林山庄的全貌。 那是一栋日式与西洋风格混合的三层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大多破损,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建筑前的院落长满了荒草,一条碎石路从大门通向主楼入口,路面已经被野草覆盖。 整体给人的感觉是阴郁的、被遗弃的、带着某种沉默的压迫感。 禾秀拿起其中一张拍摄于正门入口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中,大门是敞开的,门内的走廊幽深而昏暗,看不到尽头。 他的目光停留在走廊深处那片黑暗中的某一个点上,微微眯起了眼。 他放下照片,没有继续看剩下的那些,而是将它们全部收回档案袋,封好,放在茶几一角。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标注着“庄专员”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资料已收到。我需要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你答复。” 消息发出后不久,对方回复:“感谢禾先生。静候佳音。” 禾秀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那栋被藤蔓覆盖的建筑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旋转着。 那扇敞开的门,那条幽深的走廊,以及走廊尽头那片浓稠的黑暗——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感知和分析,而不是仓促做出决定。 傍晚,陈知寒从工作室回来时,看到那份档案袋放在茶几一角,禾秀正在厨房切菜。 他换好拖鞋,走到茶几边,看了一眼已经被打开过的档案袋,没有去碰它,转身走进厨房。 “资料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禾秀将切好的葱花放进碟子里,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 “那栋建筑的情况,比庄专员在电话里描述的还要复杂一些。三位法师的死因各有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死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而且死因都无法用常规医学完全解释。” 陈知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那你打算去吗?” “我跟庄专员说,需要三天时间考虑。” 陈知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到禾秀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然后收回手,说: “那这三天,你好好考虑。不管最后决定去不去,我都支持你。” 禾秀看着他,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厨房里,灶台上的汤锅正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蒸汽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带着家常饭菜的温暖气息。
第508章 夜话 三天后的清晨,禾秀拨通了庄铭彦的电话。 “我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禾先生,太感谢了。我这边立刻安排行程,您有什么特殊需求尽管提。” “不需要特殊安排,”禾秀说,“给我一把钥匙,一张地图,以及未来七十二小时内任何人不得进入杏林山庄的保证。” “没问题。我亲自陪您过去。” “不用。”禾秀的语气平静而坚决,“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等就好。” 庄铭彦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好,一切听您的。” 挂断电话后,禾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陈知寒还在睡,被子只盖到腰际,一只手搭在枕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他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漱。 出发前,他在餐桌上留了一张便条: “我去一趟台中。三天后回来。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别总叫外卖。——禾”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只有一瓶水、一支手电筒、一盒火柴和一把折叠刀。没有法器,没有符咒,没有任何宗教意义上的护身之物。 他要带的,只有他自己。 台中,杏林山庄。 庄铭彦站在警戒线外,将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交到禾秀手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禾先生……真的不用我陪您进去吗?哪怕只是在楼下等?” 禾秀接过钥匙,抬头望了一眼那栋被藤蔓吞噬的建筑。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在山庄的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破败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来人。 “你在这里等就好。”他说。 他推开锈蚀的铁门,沿着碎石路走向主楼入口。身后,庄铭彦的声音追了过来:“禾先生,请您务必小心!” 禾秀没有回头。 他将铜钥匙插入主楼大门的锁孔,转动。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嗒声,门开了。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霉菌和某种说不清的、更深处的气味。门内是一条幽长的走廊,光线只能照亮入口附近两三米的范围,再往深处,便是纯粹的黑暗。 禾秀站在门槛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他迈步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身后的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了。 第一天,黄昏。 庄铭彦站在车旁,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中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燃尽。夕阳将整座山庄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他无数次想冲进去看看,但每一次都硬生生忍住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禾秀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还在。” 庄铭彦长出一口气,靠着车门,仰头望向夜空。山里的星星格外明亮,但那栋建筑的轮廓,却比夜色更黑。 第二天,凌晨三点。 禾秀坐在三楼一间朝东的房间里,手电筒关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冷光。 他面前的墙壁上,有一片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的水渍,形状隐约像一个人的侧影。 他已经在这栋建筑里待了近三十个小时。他从一楼开始,逐层走过每一间房间,用手触摸每一面墙壁,在每一个角落停留,倾听那些墙壁里可能传来的声音。他没有做任何仪式,没有念任何经文,他只是走着、看着、感受着。 这栋建筑里确实有什么东西。 它不是鬼魂,不是怨灵,不是任何传统意义上可以被超度的存在。它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一种被长久的孤独、痛苦和绝望喂养出来的“执念”。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甚至没有恶意。它只是一种状态,一种凝固在建筑结构里的情绪残留,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影响着所有进入它范围的生命体。 那三位法师,都是被这种“执念”影响,在自己的意识深处看到了自己最恐惧的画面,然后在恐惧中耗尽了自己的生命。 而破解它的方法,不是对抗,不是驱赶,而是—— 接纳。 第二天,上午十点。 庄铭彦一夜没睡,眼眶通红地盯着那扇门。他已经给禾秀发了十几条消息,没有一条得到回复。他开始后悔答应让他一个人进去了。 就在他准备打电话请求支援的时候,主楼的门忽然打开了。 禾秀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脸色苍白,但步伐稳健。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手里拿着那把铜钥匙。 庄铭彦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禾先生!您没事吧?!” 禾秀将钥匙递还给他,摇了摇头:“没事。” “那……那里面……” “不会再有事了。” 禾秀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晨光中,藤蔓上的露珠闪闪发光,几只鸟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这座沉寂了数十年的山庄,第一次在阳光下显露出一种近乎宁静的姿态。 “我花了半天时间,找到了那股力量的源头。”禾秀说,“它在二楼的墙体夹层里,那里埋着一具骸骨。应该是当年那场大火中未被发现的遇难者,被困在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她等了太多年,等到自己的恐惧和痛苦渗进了整栋建筑的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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