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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喉咙发干,试图从晏无咎的钳制中挣出空隙,想抬头看清门口那个“画皮娘子”的模样。可他刚一动,晏无咎按在他后颈的手就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他眼前发黑。 “别动,别看她。” 沈眠僵住了。 门口,画皮娘子轻轻“咦”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好奇,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夫君怀里这位……模样倒是周正。” 她抱着镜子,向前迈了一步。 褪色的绯红嫁衣下摆拂过门槛,带起细微的灰尘。那双绣花鞋小巧秀气,迈步的姿态优雅,带着旧式女子莲步轻移的韵味。 可她每向前一步,房间里的温度就骤降一分。 不是阴气的冰冷,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连空气本身都在凝固板结的滞涩感。 悬停在半空的鸦群开始骚动,鸦羽摩擦的沙沙声越来越响,那些猩红的眼珠疯狂转动,却不敢再向前扑,反而缓缓后退。 连谢容撑着伞的手指,都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纯黑的伞面微微偏转,将他自己和身后的床榻更严实地护住。 “画皮。”谢容开口,“叙旧归叙旧,别吓着孩子。” “孩子?”画皮娘子又向前迈了一步,此刻已经站在房间中央。 她怀里的菱花镜始终对着床榻的方向,镜面模糊,却仿佛能穿透晏无咎的遮挡,看清他怀里沈眠的轮廓。 “谢公子说笑了。”她轻轻摇头,红盖头随着动作微晃,“能入我夫君眼的,怎会是孩子。” 她停住脚步,站在谢容那把黑伞三步外的地方。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扶了扶头上的红盖头。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 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盖头边缘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在房间里响起。 沈眠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循着声音看去。 声音来自谢容手里的那把黑伞。 纯黑的长柄伞,伞面靠近边缘的位置,绽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裂痕很细很短,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它确确实实出现了。 就在画皮娘子抬手扶了一下红盖头的瞬间。 谢容撑着伞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空白面具下的肌肉剧烈地蠕动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层光滑的皮肤下挣扎,想要破“面”而出。 但他没有退。 伞依旧稳稳地撑着,将身后床榻上的两人护在阴影里。 “画皮娘子好手段。一千年不见,你的‘镜花水月’已修到抬指即裂物的境界了。” “谢公子过奖。”画皮娘子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旧式的万福礼,“雕虫小技,不敢在谢公子面前卖弄。” 她直起身,怀里的菱花镜再次调整角度,镜面正对上谢容那张空白的面具。 “倒是谢公子,”画皮娘子的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一千年了,还没找到自己的脸呢?” 谢容没有说话。 他只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那里。空白面具对着画皮娘子,也对着她怀里那面模糊的菱花镜。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谢容轻轻叹了口气。 “画皮,你一定要在今天搅这个局吗?” “不是我要搅局,谢公子。” 画皮娘子微微偏头,红盖头转向床榻的方向。 “是时辰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更轻: “千年之期,红妆未褪,旧镜犹存。” “今夜子时,我与夫君……” “必须完婚。”
第9章 现在,我给你解脱 “完婚?” 晏无咎终于松开了按在沈眠后颈的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苏晚镜,你还是这么喜欢自说自话。” 被称作“苏晚镜”的画皮娘子微微一晃。 “夫君……”她的声音有了细微的波动,像是被刺痛了,“你我当年交换过庚帖,立过血誓……” “我当年也说过,”晏无咎打断她,“那场婚约,是苏家用你姐姐的命逼我签的。你姐姐的皮,是我剥的。你的坟,是我亲手挖的。”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镜嫁衣下摆几不可察的颤抖,声音里带上一点讥诮: “现在你从坟里爬出来,抱着面镜子,跟我说要完婚?” 鸦祖在鸦群中央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愉悦,像是看到了期待已久的好戏。 苏晚镜没有理他。 “夫君说的是。”她轻轻点头,“当年是我苏家对不起你。所以这一千年,我在棺材里日日想着,该怎么还你。” 晏无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苏晚镜怀里的菱花镜,镜面开始缓缓旋转。 模糊的铜面上,景象开始变幻——不再是倒映的房间,而是一片猩红。是血,是火,是堆积如山的尸骸,是立在尸山血海中央、一身红衣的晏无咎。 那是他千年前的记忆。 “我想着,夫君当年屠城,是为了泄愤。”苏晚镜的声音很轻,像在哼一首古老的童谣,“我想着,夫君后来被镇地狱,是因为杀孽太重。” 镜面里的景象再次变幻。 变成了不见天日的地底。无数锁链穿骨而过,将一道红衣人影钉在岩壁上。魂魄被撕扯,被碾磨,被投入业火反复焚烧。 晏无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沈眠躺在床榻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根魂丝传来的剧痛。 “所以这一千年,”苏晚镜的声音温柔得可怕,“我在棺材里,用这面‘镜花水月’,把夫君当年受过的苦,一遍又一遍,全都经历了一遍。” 她微微歪头,红盖头转向晏无咎。 “夫君剥了我姐姐的皮,我就用镜子,剥了自己一千次皮。” “夫君被镇地狱,碎魂一千零八十片,我就用镜子,把自己的魂魄也碎了一千零八十次。” “夫君在业火里烧了多久,我就在镜子里烧了多久。” 她每说一句,镜面里的景象就变幻一次。 剥皮,碎魂,业火焚身…… 那些画面血腥残忍,却被模糊的铜镜倒映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而苏晚镜的声音,始终温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 “我想着,这样我就能懂夫君了。” “这样,夫君受过的苦,我就都受过了。” “这样……”她顿了顿,怀里的镜子终于停止了旋转,镜面重新对向晏无咎,倒映出他苍白冰冷的脸。 “……夫君就能原谅我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连鸦祖都停止了低笑,金色瞳孔盯着苏晚镜,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讥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忌惮的凝重。 谢容撑着伞,空白面具下的肌肉在剧烈地蠕动,那把黑伞边缘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晏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悬在那里,暗红的瞳孔盯着苏晚镜,盯着她怀里那面倒映着血腥过往的菱花镜。 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倦,像是疲惫到了极点。 “苏晚镜,”他轻轻摇头,“一千年了,你还是没明白。” 苏晚镜的身体僵住了。 “我屠城,不是泄愤。是你苏家通敌卖国,三座城的百姓因你们而死。我剥你姐姐的皮,不是因为我嗜杀。是她用那身皮练了邪术,吸了九百九十九个童男的精血。” 晏无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陈年的卷宗。 “我镇你入棺,不是因为我恨你。是你姐姐临死前,用最后一点魂魄之力,在你身上种了‘同命咒’。她死,你必死。我将你镇入棺中,是以地脉阴气养你魂魄,等咒力消散。”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镜嫁衣下摆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 “我当年留你一命,是因为我觉得,你和你姐姐不一样。” “我觉得,苏家满门,只有你一个是干净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哐当!” 一声巨响。 苏晚镜怀里的菱花镜脱手坠地。 模糊的铜镜摔在地板上,镜面朝上,倒映出天花板上猩红的鸦眼。 苏晚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可她的身体在颤抖。 那袭褪色的绯红嫁衣,随着她的颤抖,衣摆上的鸳鸯戏水纹路开始扭曲变形,像是活过来一般在布料上翻滚。 “干净的……”她喃喃重复,“你觉得我……是干净的……” 她忽然抬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飘落,露出底下的脸。 沈眠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 柳叶眉,秋水眸,琼鼻樱唇,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可那张脸上没有皮肤。 是的,没有皮肤。 肌肉、血管、筋络……都暴露在空气里。暗红的肌肉纤维微微蠕动,淡青的血管在皮下盘绕,甚至能看见眼角处一小块白色的巩膜。 那不是被剥了皮。 那是她根本就没有皮。 她就顶着这样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站在那里,用那双没有眼皮遮盖的眼睛,死死盯着晏无咎。 “你觉得我干净?”苏晚镜的声音变了,柔婉荡然无存,变成一种尖锐的颤音,“晏无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脸!” 她猛地向前冲了一步。 谢容的伞在第一时间横移,挡在她面前。 可苏晚镜没有停。 她直接撞上了伞面。 “嗤——!” 血肉模糊的脸撞在纯黑的伞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没有皮肤保护的脸颊肌肉擦过伞面,留下暗红的血迹。 “我的脸!”苏晚镜嘶吼着,“我这一千年,在镜子里剥了自己一千次皮!每一次剥完,它都会长回来!每一次!” 她用那双赤裸的眼睛,死死盯着伞后的晏无咎。 “因为我姐姐的‘同命咒’!因为你要留我一命!因为你用阴气养着我的魂!” “所以我永远、永远、永远都有一张会自己长回来的皮!” “所以我这一千年,想死都死不了!只能在镜子里,一遍又一遍,活生生地剥自己的皮!” 她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的脸。 指甲陷入裸露的肌肉里,抠下一块暗红的肉。可下一秒,那块肉掉落的地方,新的肌肉纤维就开始蠕动生长,转眼间就恢复如初。 “你看!”苏晚镜癫狂地笑着,脸上血肉模糊,眼底涌出大颗混着血丝的泪,“干净?晏无咎,我这张脸,每一寸血肉,每一根血管,都泡在我自己一千次剥皮的惨叫里!你告诉我,我哪里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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