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间里骤然安静。 连晏无咎捂着沈眠眼睛的手,力道都松了一瞬。 谢容撑着伞,一动不动。 黑伞在昏暗中如凝固的阴影,伞面倾斜的角度丝毫未变。他站在那里,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分明。 可沈眠能感觉到——哪怕眼睛被死死捂着——从谢容方向传来的细微波动。 不是杀气,也不是怒意。 是一种更深、更晦暗的、仿佛深埋了千年的东西,被这句话轻轻一挑,翻涌了上来。 空白面具下,谢容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很温和,甚至带着无奈。 “小乌鸦,一千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戳人心窝子。” 他撑着伞,向前走了半步。 伞面随他的动作微倾,边缘几乎碰到鸦祖的肩膀。鸦祖没有退,金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仍挂着那抹少年气的笑。 “不过你说得对。”谢容的语气平静,“我护沈眠,是因为他有用。至于晏无咎……” 他顿了顿,空白面具转向床的方向。 晏无咎依旧将沈眠死死圈在怀里,一手捂着他的眼睛,一手按着他的腰。察觉到谢容的“注视”,晏无咎抬起头,暗红的瞳孔对上了那片空白。 两个千年老鬼,隔着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鸦群,无声对视。 空气里有东西在紧绷、拉扯。 然后,谢容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晏无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鸦祖,语气里带上戏谑,“我护他,是因为……” 他拖长声音,空白面具微歪,像是在认真思考。 “我看他这条疯狗被人用链子拴着的模样,实在有趣。”谢容笑着说,“一千年了,总算有点新鲜乐子。小乌鸦,你说,我能不护着吗?” 鸦祖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淡去。 他盯着谢容,金色瞳孔深处有暗流翻涌,那些蛛网般的血丝似乎更清晰了。周围的鸦群开始躁动,猩红的眼珠疯狂转动,鸦羽摩擦声越来越响。 “谢容。”鸦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看乐子,可以。但别碍我的事。” “你的什么事?”谢容反问,“抢人?还是……” 他顿了顿,空白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乌鸦,听我一句劝。有些东西,强求不来。有些人,你留不住。一千年前是这样,一千年后,还是这样。” 鸦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玄色长袍的袖口空荡,露出的手腕细瘦伶仃。金色瞳孔死死盯着谢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懂什么。你一个连自己脸都忘了的怪物……” 谢容没有说话。 他只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那里。空白面具对着鸦祖,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却无端透出深不见底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有力。 鸦祖呼吸急促了一瞬。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谢容,金色瞳孔重新锁定了床的方向。 “晏无咎。”鸦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把他给我。” 晏无咎捂着沈眠眼睛的手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他抬起头,暗红的瞳孔对上了鸦祖那双熔金般的眼睛。 “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只有半截身子。”鸦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晏无咎腰部以下那团稀薄摇曳的黑烟上,“就凭你护不住他。” 他向前迈了一步。 鸦群如潮水般涌动,托着他逼近床榻。成千上万只猩红的鸦眼在黑暗里浮动,死死盯着床上的两人。 “晏无咎,你那些老朋友,不止我和谢容。血菩萨、白骨僧、画皮娘子……他们都在路上了。你拿什么护他?拿你这半截身子?” 晏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沈眠。沈眠的眼睛还被他死死捂着,只能透过指缝感受到模糊的光影,和晏无咎胸膛下那颗玉心脏沉重、紊乱的搏动。 砰砰。砰砰。砰砰。 跳得又快又急。 然后,晏无咎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沉,从他胸腔深处震出,带着血玉心脏搏动的闷响。 “鸦祖。”晏无咎抬起头,“一千年了,你还是没学会。” 鸦祖的金色瞳孔微微缩紧。 “学不会什么?” “学不会……”晏无咎拖着长音,那只按在沈眠腰上的手忽然动了——不是松开,而是沿着沈眠的脊椎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他后颈,五指插进汗湿的发间,以完全占有的姿态,将人牢牢扣在怀里。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抢不来。” 他顿了顿,看着鸦祖骤然阴沉的脸色,嘴角的弧度更深: “就像一千年前,那个小太监,抱着我的腿,求我饶他一命。” “我最后还是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鸦祖脸上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鸦啼。 “呀——!” 成千上万只乌鸦同时尖啸,声音尖锐凄厉。猩红的鸦眼疯狂转动,鸦群如黑色的怒涛,从四面八方朝着床榻汹涌扑来! 谢容的伞在第一时间展开,纯黑的伞面旋转着扩大,化作一道屏障,挡在了鸦群和床榻之间。 “铛!铛!铛!” 鸦群撞在伞面上,发出金属交击般的脆响。谢容撑着伞,白衬衫的衣摆在气流中翻飞,空白面具纹丝不动,只有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泛出用力的青白。 “晏无咎!”谢容的声音在鸦啼的间隙里传来,“你非要刺激他?!” 晏无咎没有回答。 在鸦群扑来的瞬间,他已经用那只实体化的手臂,将沈眠整个搂进怀里,用自己刚刚塑成的血玉胸膛,将人严严实实地护住。 另一只手——那只还捂在沈眠眼睛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沈眠眼前骤然一亮,随即又被晏无咎按着后脑,死死压在了胸口。 视线被遮挡,他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鸦啼,感受到晏无咎胸膛下那颗玉心脏疯狂的搏动,以及—— 以及晏无咎低下头,贴着他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很轻,带着血的气息。 “沈眠,抱紧我。” 沈眠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晏无咎的腰。 入手是冰凉坚实的肌理,和腰部以下那团稀薄摇曳、触感诡异的黑烟。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心口那根魂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不是警告。 那是牵引。 沈眠猛地睁大了眼睛。 晏无咎在通过魂丝,将他自己的魂力,强行灌进沈眠的体內! 冰冷、暴戾、带着千年沉淀的血腥气…… 那些属于晏无咎的东西,正顺着魂丝,汹涌地冲进沈眠的四肢百骸。 “你……”沈眠想说话,却被晏无咎用嘴唇堵住了。 那不是一个吻。 是撕咬,是吞噬。晏无咎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蛮横地闯进去,狠狠地吮吸。 他在吸沈眠的阳气。 也在通过这个近乎掠夺的吻,将自己破碎的魂魄碎片,更深地钉进沈眠的魂魄里。 沈眠浑身剧颤,眼前发黑,魂魄仿佛被生生撕开,又被强行填入冰冷狂暴的异物。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震耳欲聋的鸦啼,和谢容那把黑伞与鸦群撞击的轰鸣声中。 直到—— “够了。” 一个温婉柔媚的嗓音,轻轻地在房间门口响起。 房间里的一切,骤然静止。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了门口。 工作间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缝隙外,是深沉的夜色。 缝隙里,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一袭陈旧褪色、却仍能看出昔日华美的绯红嫁衣的女人。 她头上盖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下颌,和涂着鲜红口脂的唇。 她怀里,抱着一面边缘镶铜、镜面模糊的旧式菱花镜。 镜面正对着房间內。 镜子里,倒映出床榻上交叠的两人,撑伞的谢容,悬停的鸦群,和鸦群中央脸色苍白的鸦祖。 也倒映出她自己。 盖着红盖头,穿着旧嫁衣,怀抱菱花镜。 然后,那涂着鲜红口脂的唇,轻轻张开,吐出温婉柔媚的五个字: “该拜堂了,夫君。”
第8章 你还是这么恨嫁 “画皮娘子。”晏无咎的声音平静得诡异。 “一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恨嫁。” 盖着红盖头的女人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模糊的菱花镜。 “夫君说笑了。千年之期已到,你我当年的婚约,该履行了。” 婚约? 沈眠被晏无咎按在胸口,清楚地听见了这两个字。 “婚约?”回答的不是晏无咎,而是鸦祖。 他已转过身,纤瘦苍白的身体悬在鸦群中央,金色瞳孔盯着门口的嫁衣女人,嘴角那抹少年气的笑变得冰冷。 “画皮,一千年了,你还没醒?晏无咎当年屠你满门,扒了你姐姐的皮做战鼓,把你钉在棺材里活埋——这就是你说的婚约?” 门口的女人微微一晃。 怀里的菱花镜镜面偏了偏,模糊的铜面上倒映出鸦祖讥诮的脸。 “小乌鸦,你还是这么不懂事。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少插嘴。” “夫妻?”鸦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震得悬停的鸦群开始骚动。 “行啊。”他忽然止住笑,金色瞳孔转向床榻的方向,落在晏无咎按在沈眠后颈的手上,眼神幽深。 “你要跟他履行婚约,可以。”鸦祖向前飘了半步,鸦群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涌动,托着他靠近床榻,“不过,要排队。” 他抬起手,细瘦苍白的手指指向晏无咎怀里的沈眠。 “看见了吗?他现在有主了。你要跟他拜堂,得先问问他怀里这位……让不让。”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沈眠身上。 沈眠浑身僵硬。 他被晏无咎死死按在怀里,脸贴在冰冷坚实的血玉胸膛上,能听见那颗玉心脏沉重紊乱的搏动。后颈上,晏无咎的手指收得极紧,指节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 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晏无咎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沈眠心头一震。这个千年凶煞,这个哪怕只剩半截身子也敢肆意挑衅的狂徒——他在害怕。 害怕门口这个盖着红盖头的女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