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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吸鼻子,可不是么。 小手抚了抚人家刚才坐的椅子,银红撒花坐垫还留着余温。 台上突然响起满堂喝彩,沸腾的声浪让柏青一惊,生生将他从混沌里剜出来。 他便放下手炉,穿好跷鞋,把吃剩下的瓜子、杂伴儿一股脑的全都塞进口袋里,又去一楼捡烟头了。 ---- 下一章出场的是顾焕章的哥哥,顾大。不要混了哦。 【跷功】:跷功起源于清代,是中国传统戏曲中旦角演员通过在脚上绑缚木制 (或布制)道具模仿古代缠足步态的特技表演。以展现女性角色婀娜身段为核心技艺,演员需经过长期刻苦训练才能掌握,体现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艺术精神,兼具技巧难度与历史年议性。
第3章 锣鼓敲到三更半。 台底下还是满满的,那些个抽足了大烟的爷们仍然玩命地叫着好儿。 这是在唱大轴呢。 有的可不是真听戏,是等角儿们卸了妆陪夜宵去。 戏园子门口黄包车夫们也早候着了,呵出的白气混着酸嗝,可没有铜板能再顶当一顿。 熬着吧,夜再深,也总得有人伺候这些听戏的爷。 最后一出大轴唱罢,广和楼这一天的戏才算唱完。 “好!好——” 广和楼的台柱子小凤卿踏着满堂彩下了台。 丫头连忙上前,帮着角儿取下沉沉的冠和披。 一袭水衣子早被汗水浸透,勾勒出的身量比台上看着单薄,竟能撑得起那么亮的嗓子。 “今儿包银里另添一笔‘夜宵钱’,赶紧去给武行兄弟们送去。”小凤卿交代着,眼底风流逐渐褪去,起了几分倦。 跟包儿递上一盏子梨汤,经励科在一旁弓着腰听着吩咐。 “不给足,明儿谁肯翻那最后一趟跟头?” “得嘞得嘞,凤老板仁义!” 小凤卿就着跟包儿手里的盖碗浅浅抿了几口。今儿唱了全本,唱得卖力,大口喝又要牵扯喉头,疼。 小凤卿是京城名角儿,广和楼的头牌。 他自己组班结社,班子里七行七科都看他脸色行事,这廿三旦也是搭他的班唱戏。 虽说“艺无第一”,但在旦行,他要称第二,这第一可没人敢应。他名气大,性子烈,一大群人围着,都加着小心伺候。 “凤老板…顾大爷等着呢。” 经励科看角儿缓过来口气儿,又讪着脸去递着话。 “顾大爷?今儿他来了?” “瞅准了时辰,下戏才来的,赏银给的足。” “身子不爽利,回了。” 小凤卿暗忖,这人定是应酬完了又找自己寻乐子。 “顾大爷让小的带话儿,说今儿安顿好了,铁皮壳子在楼下等呢,要带您去洋楼儿…”经励科看着人眼色,又嘀咕几句。 小凤卿喜欢洋玩意儿,顾焕礼和他提起自家弟弟住在使馆区,一处带喷泉的小洋楼,他倒是总惦记着,想去瞧瞧。 “给了多少赏银?”小凤卿款款而坐,慢条斯理开口。 丫头看他说话,便放下热巾子,给他揉着吊稍眉眼,勒头的带子一松,额上立时现出两道深红的勒痕。 “这个数…”经励科凑近耳语。 “算他识相!”小凤卿随手将盖碗往梳妆台上一搁,扶着额又缓了一缓。 “得—得嘞!”经励科听话听音儿,这就是主子允了!他拿了顾大爷的好处,又办得了事儿,一脸子眉飞色舞,连滚带爬就去回话。 丫头又拧了把巾子递过去,“嘶!烫!”小凤卿正是头疼,又被烫,一个抬手,梳妆匣子应声落地,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丁零当啷听着闹心,又反手给了丫头一巴掌。 跟包儿的把笨丫头搡在一边,自己忙接下巾子一抖,堆着笑重新递回去。 小凤卿一把扯过,敷在脸上,热腾腾的,舒坦。 “今儿我拼了一把子力气,彩多,一人多给你们俩大子儿,别一天到晚寒酸样儿!”声音闷在棉巾里。 梨园行当,角儿的分量不只在唱念做打,更在那一口养活众人的气。 台下人看他风光,却不知他肩头压着多少张嘴。 这吹拉弹唱的场面,提箱理衣的小厮,包头画脸的丫头、师傅,哪个不是指着他的一副嗓子过活? 他在台上卖了力气,这些人的饭碗才有着落。 所以,这些个人,必须也得卖力伺候着自己,才算有良心! 说起良心。 “今儿,你们替我跑一趟吧,再带个话儿,我明天过去结钱。”小凤卿又开口道,声音变得轻飘飘。 卸完妆,汽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诺大的戏园子像是被抽了魂儿。 台底下那些个座儿,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些瓜子壳,脏果核儿。 烟卷屁股都被苦孩子捡干净了。 夜色也浓了。 天儿倒不大暗,落了雪的天,瞧着还透出点粉红色。 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子口晃过去,哑着嗓子喊,“四更天——风高物燥——小心火烛——” 小凤卿换好衣服,跟包儿的和丫头就能回去睡大觉了,只剩下自己一个。 他踏着一片早已被人踩得碎烂的脏雪,出了戏园子。 三更锣前儿他睥睨梨园,这才四更,就又走入另一种境遇。 眼前一盏微弱的汽车灯,湿湿的亮着,身后粉红的天色已悄然褪去,成了一片漆黑的长天。 全京城早就都歇下了。 天儿刚微微擦亮,顾公馆的小厨房就腾起青烟。 “还不起!”顾焕礼走入客房。 他腿长步大,一晚春风好似意犹未尽,一把就从床上捞起“温香软玉”。 其实这小凤卿既不温也不软,冷硬得很。可他正是好他这口“乾旦”特质,干干净净,毫不造作。 那些个下了戏还扭做一团的软骨头,他可不捧。 “不起,这法兰西的床就是软和。”凉薄人物难得流露出哼唧,顾焕礼额头一跳,大手在黑暗中探着,“当真不起?” 小凤卿对这撩拨很是淡淡,慵懒着翻了个身,黑暗中也是一副佳人美妙轮廓。 “去你妈的,大白天的,别动手!” 佳人的动静儿却是噼里啪啦,很不美妙。 顾焕礼本想再打情骂俏一番,这下折了戟,只好干咳两声,“这厢帘子厚,这不还黑着呢,”又直起身子,大了点声音,讪讪道,“起吧,起来带你去置办点东西。” 稍微起了点动静,就有丫头捧着银托盘进了客房。 漱口水、牙具已准备妥当。 小凤卿洗漱完毕,寝衣外面披了件大氅便出了客房。 他觉少,旁的角儿唱了大轴总要晌午才起,他睡不住,一两个时辰就打发一觉,他的夜,仿佛也就黑这一两个时辰。 四处逛着,顾公馆真真儿是西洋儿景,富丽自不必说,但小凤卿最喜它清净。 自己家宅子早就让打听透了,终日盘桓着各路戏迷,来旅游的洋人都把那处当成个“景儿”。 一路来到小厨房,奶香混着焦糖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问了厨子,是烘了法兰西点心,他倚着门框瞧,酥皮正一点点儿地泛起金黄。 一个小厮捧着珐琅罐轻手轻脚进来。 “这又是什么洋玩意儿?” “回爷,爪哇国的咖啡豆!” 小凤卿指头捻起一粒。 “呸!什么苦东西。” 又赶紧嚼了几块小厮递上来的南洋干果,才缓了过来。 一路溜溜达达,又来到花园,他身姿纤薄挺拔,倒也成了花园儿里的一道景儿。 走到一处小山上的六角凉亭,他不慌不忙,摆开了架势,“咿——呀——”,嗓音清亮,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四散。 金宝将门口信件取回,这嗓子劈空而来,惊得他手一抖,一手的信封险些掉了。 坏了!这应该是西厢房那位凤老板的嗓儿,那是大少爷的客人! 他忙不迭小跑起来。自家主子起得晚,定是已被惊扰。 “爷。”顾焕章卧室果然有了动静,金宝便唤来丫头伺候。 顾焕章倒是没管外面的喊嗓,晃着起了身,小丫头拉开窗帘,服侍洗漱,红着一张脸,含羞带臊得很是好看,可这顾焕章木头似的,任这晨起支着帐篷也目不斜视。 金宝暗叹了口气,这大哥顾焕礼听说是水旱齐行,一边儿捧着名角儿,一边儿摘着花魁,这老二怎么就是不开荤呢。 “爷,今儿的早饭…”金宝开口。 “不用了,在书房里备咖啡吧。”顾焕章并不想掺乎他大哥的乐趣,他对什么都兴致寥寥。 父亲因为听到预备立宪的风声让他回来。 彼时,顾焕章在法兰西的生意刚有了起色,匆匆做了交接和安置,在海上漂泊了俩月,一头和这乱世狭路相逢。 他猝不及防,又冷又疼。 从津门到了京城,四处糟污,难找出什么有声有色的东西,他便逐渐地把生活的乐子通通剥掉,欲望也全然蛰伏。 这边的小凤卿却是兴致勃勃。在这顾公馆是登堂入室毫不避讳,一路闲庭信步来到了餐厅。 小厮们都稀奇这名角儿,一个两个三个,偷偷地轮着瞧。 小凤卿不怕看,他单眼皮,薄嘴唇,颊边一粒淡褐的小痣,鲜活多情,正是戏文里说的“相思痕”。 这副面孔涂了水粉,勾了眉眼,便成了摄魂的佳人。 台下人爱的,原就是这层画皮。 他边吃边和下人们逗着趣儿,顾焕礼也随他,反正家里家外都知道他好这口。 吃完早饭后,俩人便又坐上汽车逛大街去了。 顾焕章没和他们打照面,喝了咖啡读了报,直直去了后花园。 他在园内一处僻静角落单辟了一间禅室,不大,但每日都有人仔细打扫、更换供奉瓜果。 里边儿除了焚香味,还有一股子丁香花的味道,他特意交代人去找的香料。 丁香常见,时令期间,满京城都可以见到。一团一堆,凌乱的花影儿,蓝白紫,不艳丽,绿叶儿和花都素得漂亮。 朦朦胧胧,老远鼻尖儿就有了香气,记忆里京城就是这股子味道。 好像那个人,也该是这个样子。 他取来三支线香,拿火机点燃,轻轻把捻子吹亮,对着正中的小龛,像每日做的那样,拜一拜,然后插到香炉里。 他没念叨,也没求些什么,就这么安静地在幽香中站上一会儿,便转身又回前院书房处理事务去了。 ————— 大管家老孟一报完账,金宝便捧着珐琅暖手炉凑进来,“爷,通吉洋行的密施特李到了。” 顾焕章对他的奇异称谓见怪不怪,见客到了便起身迎着。 李轸一身新派西装打扮,帽子下耷拉了根辫子,见了人便伸手行握手礼,可嘴上却还是久仰久仰,他一边握手一边打量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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