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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眼红我们的内河航运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顾二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最近确实风声紧,朝廷要收回路权,洋人都在找退路。” 他从西装口袋掏出张电报纸,递给顾焕章,“二哥,这是维格叔从汉阳发来的。” 顾二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又亏了三万块?” “可不是?这铁厂简直是个无底洞。” “无妨。”顾二却又摆摆手,“前儿我把察哈尔的生意算是沽出去了,趁机要了李轸几节车皮。他割了肉,只以为我们是扒皮狠了点儿,一时也看不清我意在脱手。那几节车皮,倒是不出几月也能补上这笔亏空。” “二哥高明。” 顾二叼着烟,收起电报,又换了只手夹烟,“铁厂亏空再大,也得撑着。” “是了。卢汉铁路一通,二哥又是一家独大。”顾七这就又明朗了些许。 “幼承,”顾二唤他的字,“切莫着急,也不能陷得太深。最近周沉璧的势头有些不对劲。” “是啊,他风头太盛了,去年又在奉天买了七八处宅子。” “风头盛才对。他那么招摇的人,最近竟不敢硬碰硬了,前儿捧个戏子都收敛着。” “二哥,你是说,他肯定是得了大好处,怕漏财出来!” “正是,之前和陆三咬得你死我活,一晚上牌局输赢都要上万。如今,千把块的气都不和我斗了。打听来才知道,他那几处宅子,都是通过俄国人的手。” “关外要变天了?” “变不变天尚不可知,奉天暂且观望。” 顾七觉得二哥这步十分高明,头脑也渐渐活络起来。 眼下已有了方向,那最要紧的就是多筹银钱,便道,“我们这就回去吧,这一路又闹了些亏空,我还得回去堵着父亲。” “要多少?”顾二且走且直言。 “二哥。”顾七一停,嘻嘻哈哈的,“你还没有成家,留着填房媳妇吧。” 这一聊已然收获颇丰,顾七便不想再对二哥打秋风、占便宜了,只朝他挤挤眼睛岔开了话题。 回到席间,金宝正找他,见他现身,便虚头虚脑地凑过来。 “二爷……那只……那只小雀儿。” 金宝满眼跑眉毛,忽喜忽忧,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看主子没什么反应,又暗暗指了指席间。 顾焕章顺着他眼色看。 陈廷均红着一张脸,正急哧白咧地拉扯着怀里的人,支着嘴凑着脸,硬是要把酒往人嘴里灌。 怀里的小人儿一身好衣服,茜色杭绸衫子,金线绣的芙蓉从肩头开到腰际,可衣服单薄得紧,又大得厉害,在身上空落落挂着。 一截白花花的脖子拧着劲儿,酒液顺着尖俏的下巴流进衣领,显得可怜兮兮。 顾焕章一眼认出,这孩子是那天广和楼的小伶! 那孩子今天倒是干净整洁,可这一身翠袖红巾地去侍酒,真是扎眼得很。但他又一转念,这局面上,玩乐最是要紧,况且军机处最近有些风声,便决定不去掺乎陈廷均讨乐子,神色坦然地朝席间走去。 柏青也认出了他。 一看见人,便红着眼叫了一声,“爷!”待他走近,小人儿又眼巴巴地一声,“爷”。 陈廷均听着这两声儿呜呜咽咽,也清醒了,也明白了,这二位认识! 怀里这玩意儿是顾二的! 他可没有什么心思要和顾家抢人,戏子还不是遍地都是。他一把推起人,拢了拢衣袍,慢慢悠悠开口道,“顾家的酒好,陈某人贪饮,醉了,醉了。” 陈家长随侍听闻这话,不露痕迹地搀起自家主子,对顾焕章一个作揖,“顾二爷,我带陈大人醒醒酒去。”说着便半搀半抱,给这位眼睛半闭半睁的陈大人换一桌继续玩乐去了。 柏青被搡在一旁,偷瞟着顾焕章。 花厅里的暗淡灯火晃过去,这人脸孔轮廓冷峻,身型比旁人高大不少,似自带一种威严。 可他不怕。 这人…算又搭救了自己一次。 但柏青有点儿怕师傅,恩客被赶跑了,他不知道怎么交差。 今天被师傅临时安排了这出堂会,本以为唱完就完,可没想到下了台,又被摁着拆头面下妆,催着他去侑酒!这高门大户看着就得罪不起,他便咬牙决定受着,横竖是要迈出这一步。 可不知为什么,看见了这人,竟又不由自主地叫唤了两声。 柏青心思乱着,怕着,指头在袖子底下乱抠乱绞。 “还记得我们爷?”这边金宝见是他,喜笑颜开。 “记得。”听人问,他回过神,赶紧抬起小脸儿应了话。 “怎么穿了这样一身衣服。”顾焕章开了口。 这袄褂太艳丽,不称他。 “我,我没有好衣服,这是师哥的。”小人儿盯着脚尖儿,细白颈子上还有酒痕,长睫毛扑簌簌直颤。 “给他擦擦。” 金宝一怔,片刻就了然,让丫头拿了片帕子给柏青。 “今儿唱了?唱的什么?” “小放牛。新学的!”说到戏,他活泼了些,漂亮的眼睛扫过去,“本来我不唱梆子!” “刚才那出小放牛是你呀,我们爷……”金宝喜形于色。 “吃饭了么。”顾焕章却打断了他。 桌子上正又上好一桌新的菜肴,以小菜为主,可也精美华丽。 柏青抿着小嘴,摇了摇头。 金宝赶紧递话儿,“坐下聊,爷赏你的,吃吧。” 他确是饿得厉害,草草抹了一把脸又道了谢,规规矩矩坐下,夹着几样离自己近的菜码,细细慢慢地吃。 顾焕章看他沉静得很,脸上又毫无艳色,见了生人还有些害羞。只觉他应该是内向腼腆的孩子,全然和台上那个活泼俏皮乡野的少女联系不起来。 金宝也在看他。 这人乖乖巧巧,摆着一桌子好菜也没露出贪相,没招呼就看也不看,让吃也吃相好看,绝不贪食,真是难得。 柏青吃了点东西,解了饿也解了点儿心慌,可被俩人盯得又不好意思,垫巴几口就放下筷子,默默扭正了身子,等着吩咐。 顾焕章看他吃好了,便吩咐金宝,“送回去吧。” 金宝一愣,“……爷,这人?”怎么刚吃了饭就要送回去,金宝不解。 “给他做几身素净的衣服。”顾焕章又道。 “谢谢爷…赏。” 柏青站起来道谢,稚气的眼睛暗了暗。 “你叫什么。”顾焕章抬眼问他。 见还有一话,柏青又隐约出一丝期待,“结香。”他轻轻作答。 结香是他的艺名。 进了师门后,因为又瘦又小先被叫做小皮猴儿,后来分了旦角,又起了这样一个适合旦行的名字。 顾焕章一愣。 结香,他心里默念。 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神色,摆了摆手。 柏青正懵懂地羞涩着,又见人摆手赶自己,便又开口叫了一声,“爷…” 这人好似没听见,金宝却听见了。 “看你冷的,我给你领身衣服。”金宝来回看着眼色,扯着人带离席间,又领人去了后院,给柏青领了件府里下人穿的大棉袄。 柏青到底是小孩子,这就又乐呵呵接过来,他早就冻坏了。 “你觉得我家爷怎么样。” 小伶巴掌脸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儿,鲜灵灵的,金宝越看越起了给主子暖床的心念,边走边问。 “挺好的。”柏青扯着袖子往身上套。 “那…那你有心跟了我家爷吗?” 跟?! 柏青看了他一眼,莫非自己的心思被识破了?脸又腾得通红。 金宝看这孩子没答,耷眉臊眼红着一张脸,正想着再怎么开口,可自己又没捧过优伶,一时没有了合适的话头,于是也闭了嘴巴。 俩人各怀心思回到了花厅。 回了局面上,金宝突然察觉戏台旁有双老贼眼紧盯着柏青。不动声色观察了几个来回,这应该是这孩子的师父盯梢儿呢! 这老贼眼既然做了顾家的营生,自然是要靠今晚的堂会赚足银钱。 如今,陈大人败了兴致,这孩子又来自家爷这儿过了一道,没拿着几个赏钱,就被全须全羽地送回去,怕是要挨打。今儿没让他挖到金山,明儿肯定还是要想法子再去巴结陈廷均! 自家主子当下不趁热吃,可就吃不上了! 金宝干脆心一横,嘱咐柏青道,“你在这儿等我。” 自己快步走进了后台。
第7章 后台脂粉气混着汗酸,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就如此污浊。 金宝缩着脖子穿过堆满刀枪把子的过道。 他是见过市面的机灵人,拿定主意后,当下就换下友善的面孔,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儿。 “这班谁管事儿啊。”他目高于顶,声音不大不小。 金宝本就生得周正,一双杏核儿眼还带着点矜贵,今日跟着主子应酬局面,穿着一件石青宁绸夹袄,领口还滚着貂毛锋。 一副家养的架势,倒是够虚张声势。 “哎,爷,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高大男人听见金宝的招呼快步挤过来,他欠了欠身,一拱手,“在下白福全,是这福联升班的管事经励科。” 这人一身玄青团花漳绒褂,手上带了金戒指和红玛瑙,也是体体面面。 “我家主子有心捧个人,可是找你说话。”金宝直言道。 “正是,爷,请问您是要抬举哪个?”这白福全也是场面人,态度极好。 金宝欲想一套合适的说辞,可看白福全面善,便决定不卖关子。 “结香,可是白老板的人?” 白福全面露疑惑,好像对不上号。 金宝又补充道,“那出《小放牛》。” “那孩子呀,”白福全了然,“那孩子是外边儿搭班的,我给您叫他师傅。” 金宝心里一沉,还是朝人一拱手,“劳驾。”又拿出三枚现洋,道,“白老板,今儿这堂会您张罗得不错。” 白福全一愣,没想到这长随如此周全,虽看不上这仨瓜俩枣,可也感谢他赏识,拱手道谢后便收下了银元。 很快,一个穿着暗红绸面厚袄的人钻了出来,那贼眼珠金宝有印象,他暗忖,果然是有这么号人物。 “爷 。”这人给金宝作揖。 “我们二爷看上你那孩子了。”金宝其实不懂这捧伶人、打茶围的路数,但也不得不开口。 这人没接茬,自顾自介绍道,“敝人姓刘,名启发,那结香是我徒弟。还没满徒呢,我这一班孩子,他算掐尖儿。” 刘启发守个班子,就赚个辛苦钱,龌龊心思他有但不多。可他早些年唱花脸,肌肉早就长了脑子,一动就是个挤眉弄眼,眼珠子是一晃几个圈,卸了扮相的面相,正是个让人反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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