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给两位影帝颁小金人 沈悸的身体抖了一下,目光直直盯着陆柏年,灰黑色的瞳孔小幅度晃动,陆柏年能从这双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 纸卷随着力道收缩,沈悸没有反抗,身体摇晃着向下倾斜。 胸腔被刺穿,伤者首先会感受到强烈的刺痛,之后是窒息和突然加剧且无法自主控制的肢体动作。 如果想要死者不出现其他外部损伤,那凶手就必须做出搀扶的举动。 陆柏年扔下纸卷,一手搭在对方腰侧、一手从后绕到肩颈,缓慢地将人以侧卧的姿势安置在地上。 沈悸逐渐蜷缩起身体,最后摆出死者被发现时的样子。 只是逢场作戏,陆柏年却觉得心里发沉,浸了水的棉花般向下坠着。 一米八多的身高,蜷缩起来却只有这么小小一点…… 地上凉,也不算很干净,沈悸腰上还有伤,他急忙去拉沈悸。 沈悸起身,陆柏年帮衬着拍拍身上的灰,后背、屁股、小腿。 “我自己来就可以。” 陆柏年点头,盯着沈悸胸前的位置。 死者身高1米8左右,肺部范围大约在喉结下方10到15厘米处。 “想到什么了?”沈悸问。 陆柏年走到白板前,用白板笔戳了戳死者伤口处的照片:“死者与凶手面对面站立,伤口由上至下,说明凶手持取样器的手部发力点高于死者的肺部中心。” 死者没有反抗,基本可以排除姿势变动对伤口角度的影响。 “成年人持械为保证发力稳定,手部通常处于自身肩高至胸高区间,也就是说,凶手的肩胸高度需至少高于死者肺部中心,才能形成符合现场的穿刺角度。” 沈悸对这些并不算了解:“你的意思是凶手的身高至少和你差不多。” “一个理想状态的推测吧,毕竟法医那边没做这方面的数据推断,大概率是血液喷溅的情况和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对不上,咱们自己就当是一个参考范围。”陆柏年舒口气,对着周围凑热闹的说:“行了,都忙活起来。” 死者林逍的父母住在长春乡下的山村,听到儿子出事的消息,在警察的解释和劝说下答应了警方需要尸检的请求。 虽然一开始有所抗拒,但显然只是老一代人对保持尸身完整旧俗的一种执念,说通后便没再坚持。 老两口为了快点确认尸体情况,第一时间找同村有车的亲戚把他们送到了市里的火车站。 从村里到市区面包车行驶了快三个小时。 奔七十的年纪,老两口几乎从没出过远门,更没坐过火车,看着车水马龙的人群,哪怕是在并不发达的城市也像被时代所抛弃。 坐火车的两个小时时间里,林福庆兜兜转转反复问妻子:“你说警察会不会弄错了,我们的儿子怎么会出事,肯定是弄错了,同名?说不准是同名!” 刘淑芹不说话,一直望着窗外的景色。 她和林福庆是老来得子,年轻时她流过产,村里的医生说她很难有再生育的可能,但偏偏老天爷开眼,在她四十岁生日那天叫她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生,说这一胎会伤及根本,孩子也不一定健康。 她不甘心,硬生生冒着风险,“十月怀胎”生了林逍。 刘淑芹没什么文化,只期望孩子的未来可以潇洒快活,起名林逍。 不过她后来才知道,林逍的“逍”是逍遥的“逍”。 刘淑芹抹掉眼泪,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和她开这样的笑话。 站在奉天市公安分局的牌匾下,有警察小跑着出来,问:“你们是林逍的家属吗?” 刘淑芹从维持近五小时的沉默变成嚎啕大哭,有人搀扶着老两口到法医室。 金属门合上的瞬间,沈悸听见了骨肉撞在地板上发出的闷响。 跪在地板上的瞬间,膝盖会出现短暂的刺痛,眼睛被泪水模糊。 哪怕是近视的情况下,好像也能无比清晰的看见那张熟悉、惨白的面孔。 周围是消毒水味,不凑近时不会察觉,可一旦触摸就会发现,曾经鲜活的生命,陪伴自己的亲人,已经成为一滩开始腐败的烂肉,甚至散发着叫人生理上觉得排斥的恶臭。 恶心、反胃,眼泪砸在亲人的眼窝,顺着太阳穴滑下,又好像浮现出片刻的鲜活。 指尖掐着掌心,皮肉被硌出白印子。 哭声在耳边被放大,沈悸的手不受控的发抖,他转过身,在走廊尽头给陆柏年留下一道冷淡的残影。 陆柏年垂眸,他靠着法医室门板侧的墙壁,罕见地突然想找支烟来抽。 沈悸觉得自己足够理智、足够清醒,认为时间足够抚平一切,但事实上他就是在自欺欺人。 沈悸的父母都是警察,公允地说,父母给他的陪伴并不多,甚至连一个叫他自认为完整的童年都不曾给予。 但他知道母亲在做什么,父亲在做什么。 他见过从一出生时就带着毒瘾的婴儿、见过因为毒品畸形的孩子、见过被迫为毒贩子走毒、剖开肚子的年轻女性,更见过因为诈骗被骗走几千学费猝死的贫困学生、被骗走全部积蓄的孤寡老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对这个世界满怀期待,却因为无端滋生的恶被拽进深渊,落得个“枉此一生”的结局。 沈悸走进洗手间,对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人总是贪心不足,他明明知道父母肩头扛着的是万家灯火、是大义,从没有真的对不起自己,可每每想起他们躺在铁架床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他又会忍不住的埋怨他们为什么要丢下自己。 沈悸长呼口气,抬手随便一扯,将眼镜摘了下去。 他的眼底很红,眼眶湿润着。 沈悸希望自己是理智、清醒的,他讨厌自己表现出这副模样,俯身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哗啦”一声扑在脸上。 一连几次,心底的躁动才被压制下去。 额前的头发有些湿了,一缕缕的贴在额角,发梢还滴着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 他没有擦脸,抬手扣住衬衫领口,胡乱扯开几颗扣子,露出一小片潮湿的肌肤,胸口剧烈起伏。 “沈副你在里面吗?”是何砚的声音。 何砚站在门口,知道沈悸大概是在洗手间,没有真的进来打扰。 “怎么了。”沈悸站直,将眼镜戴回去。 “陆队叫你过去一趟。”何砚回复。
第10章 咱们都是有故事的银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沈悸对着镜子调整好状态,离开洗手间,何砚紧跟其后。 因为林逍的死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林福庆和刘淑芹被先后带去审讯室。 看着四壁被隔音棉包裹的大房间,刘淑芹脸上的悲伤被茫然替代,房间内虽然开着大灯,但被打开的录制设备和带着镣铐的椅子还是让她的情绪逼近崩溃。 刘淑芹的脸色很差,她无力争辩这种让她觉得讽刺的场景,只是沉重地说:“警察同志,你们想问什么我都可以配合,求您一定帮忙抓到凶手给我儿子一个公道可以吗?” 董华平的长相算不得平易近人,更是极少会耐着性子说些软话,他点点头,说:“您放心,这是我们的责任。” 董华平依照惯例做信息核对,而后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九号晚上您在哪里?在做什么?” “九号……”刘淑芹的记性不好,“这些天我一直都在家里,最近身体不治待(不舒服),除了去前后院串门,连村都没出过。” 陆柏年感受到有人开门,摘下耳机,转头去看。 监听室的门半开着,沈悸就在门口,一半身子被室内的冷光笼罩,一半藏在走廊的阴影里。 沈悸走进来,声音有些哑:“你找我?” 陆柏年没过多解释,只把头戴式耳机递过去:“来听听怎么回事。” 沈悸接过,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 单向玻璃内,刘淑芹两手同时捏着桌上的纸杯,话音里是藏不住的哽咽。 “小逍一直都很老实,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更很少得罪什么人,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他总被欺负,也不和我们说,胳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都不见得还手。” “我们窝囊,连给他出气都做不到。” “可能他心里一直恨着我们,大学之后就很少联系家里,我给他钱也不要,还几十万几十万的打给家里,过年回来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平时更是不联系。” 刘淑芹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不明白这么些年的亲情怎么就突然生分了。 董华平追问:“那你知道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吗?你们就没去探望几次?” “我听他表哥提过,说小逍出息了,在网上发了什么文章,是大作家、挣了很多钱,还拍成了电视剧。” “他表哥虽然说话不中听,但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小逍苦了一辈子,现在是上流人士,估计不想被人知道他的爹娘是个连火车都坐不明白的粗人吧。” 刘淑芹垂下眼,两手捂住脸,肩膀都在跟着颤栗。 “我和他爹不想成为孩子的负担,所以从来没主动找过小逍。” “好,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沈悸摘下耳机,将东西放在桌面上。 几乎同时,审讯室内突然发生“躁动”,董华平一个健步冲到刘淑芹身边。 刘淑芹两眼发黑,脚底软得绷不直腿。 “叫人开车送医院!”董华平大喊。 陆柏年听不见声音,但也看出里面发生了什么,与冲出来叫人的同事擦肩而过,去帮董华平查看刘淑芹的情况。 沈悸站在单向玻璃前,没动。 刘淑芹的身体状况很差,很多基础病,血压偏低、贫血,心脏功能弱。经过诊断确认为“因为情绪波动导致心率加快加剧脑部缺氧,并伴随心脏泵血不足,最终诱发晕厥”。 陆柏年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沈悸也在。 大抵是从小被爱包围的环境下长大,陆柏年其实并不能理解林逍得了癌症却不告知父母的行为。 如果没有这起案件的发生,林逍明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父母相处。 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不是更好吗? 陆柏年垂眸,他到底不是林逍,不该用自己轻飘飘的想法去否认别人的顾虑和担心。 他长舒口气,转头问沈悸:“林逍的事情你怎么看?” 沈悸靠着墙,视线落在窗外逐步藏入云层的日光。 红色烧红了半边天,有鸟群掠过,很漂亮的晚霞。 “林逍,家庭条件不好、常被欺负,或许对他而言他的童年是幸福的,但外界对他的伤害仍直观存在。” “他的母亲既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连出气都做不到,就说明他的母亲不止一次在这方面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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