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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些金线是什么，但他有一种感觉——那些金线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只有苏小雨的线不一样。 苏小雨的线是白色的。 很白，白得像她作业本上的纸，像她借给他的那支铅笔的笔杆。这些白线很细，很亮，像蚕丝一样，轻轻晃动着。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陆明川。还有几根连着更远的地方——应该是她爸妈，还有她在江西老家的亲戚。 林暮云最喜欢看苏小雨的线。 不是因为它们好看，是因为看着它们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洋洋的，像冬天晒太阳，又像饿的时候闻到隔壁飘来的饭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不讨厌。 那天在苏小雨家写作业，他又忍不住看那些线。 苏小雨坐在对面，低着头给他们讲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她身上的白线在光线里轻轻晃动，像风中的蛛丝，又像水里的涟漪。 林暮云看得入神，没注意她在讲什么。 “林暮云？”苏小雨喊他，“你在听吗？” “啊？在听。” “那我刚才讲的什么？” 林暮云答不上来。陆明川在旁边替他解围：“加法交换律。” 苏小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但林暮云注意到，她身上的白线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叹气。 他有点不好意思，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看着看着，眼神又飘了。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苏小雨讲题的时候，她身上的白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他和陆明川身上钻。不是一下子钻进去，而是慢慢地、轻轻地，像树根钻进泥土，又像水滴渗进沙子。 他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苏小雨被他吓到了，笔掉在桌上。 “没、没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上个厕所。” 他跑出屋，站在巷子里，大口喘气。 那些线会钻人？ 他怎么从来没发现？ 他靠在墙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巷子里有只野猫蹲在墙头，盯着他看。他冲它呲了呲牙，野猫跑了。 他在外面待了很久，直到苏小雨出来找他。 “林暮云，你没事吧？” “没事，”他不敢看她，“就是有点不舒服。” “那要不要回家休息？” 他点点头，跟着苏小雨回屋拿了书包，然后一个人往家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小雨站在门口，正在跟陆明川说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些白线轻轻晃动着，还是那么好看。 他忽然有点害怕。 他不知道那些线钻进他身体里会发生什么。会不会把他变成另一个人？会不会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偷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爸妈又在吵架，这次是为了钱。他妈哭，他爸骂，摔东西，摔门出去。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跟他没关系。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着白天的事。 那些线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钻进他和陆明川身体里？ 会不会是他看错了？ 他决定第二天再观察一下。 第二天放学，他们照例去苏小雨家写作业。林暮云假装认真听，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白线。 他看清楚了。 苏小雨讲题的时候，那些白线确实在往他们身上钻。不是一根两根，而是很多根，像无数条小蛇，轻轻地、慢慢地钻进他们的心口。 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疼，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像有人在轻轻抚摸他。 而且他发现，那些白线钻进他和陆明川身体里之后，他们身上原来的线——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灰线、红线，陆明川那些蓝线——好像都变亮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隐约觉得，这不是坏事。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忍不住问陆明川：“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陆明川看了他一眼：“什么奇怪的感觉？” “就是……跟苏小雨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特别舒服？” 陆明川想了想，说：“有。” 林暮云心里一动：“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对我们好。” 林暮云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明川会这么回答。他以为陆明川会说“不知道”，会说“没想过”，会说“你问这个干嘛”。但陆明川说的是“因为她对我们好”。 他想，也许那些白线，就是“对我们好”的意思。 也许那些线钻进他们身体里，就是把苏小雨的好，也一起带进来。 那天晚上，他又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起老家的奶奶。奶奶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了，他记得奶奶抱着他，哼着听不懂的歌谣。那时候他也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暖洋洋的，像现在苏小雨给他的感觉。 他想，也许奶奶身上也有这样的白线。只是那时候他看不见。 从那以后，他不再害怕那些线了。 他开始试着观察它们，理解它们，甚至——控制它们。 第一次成功是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下午，苏小雨病了，没来上学。林暮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放学后，他和陆明川去苏小雨家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蛋红红的，额头上贴着退烧贴。看见他们来了，她笑了笑，想坐起来，被她妈妈按住了。 “好好躺着，”她妈妈说，“你同学来看你，你躺着就行。” 林暮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苏小雨，忽然想，能不能把自己的好运气分一点给她？ 他不知道行不行，但他决定试一试。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身上的那些线。灰的、红的、白的，乱七八糟的，像一团乱麻。他在心里对它们说：去，去苏小雨那儿，把我的好运气带给她。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他很认真地在想。 想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苏小雨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光。 “林暮云，”她忽然说，“我刚才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林暮云愣了一下：“真的？” “嗯，就刚才，忽然感觉好了一点。” 林暮云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些线起了作用，但他宁愿相信是。 “那你好好休息，”他说，“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出了门，陆明川忽然问他：“你刚才做了什么？” “什么？” “你闭眼睛的时候，做了什么？” 林暮云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 陆明川看着他，没再问。但林暮云知道，他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试了一次。这次不是对苏小雨，是对自己。 他盯着自己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试着让其中一根动了动。 那根线晃了一下，像风吹过的蛛丝。 他又试了试另一根。也动了。 他继续试，一根一根地试。有些能动，有些动不了。能动的大多是灰线和红线，那些连着爸妈的、连着过去的。动不了的，是那些淡金色的，连着未来的。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很高兴。 他能动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是能动了。 他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包括陆明川，包括苏小雨。 因为他还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怕说出来，会把什么打破。 但他开始偷偷练习。每天睡觉前，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就盯着那些线，一根一根地试着动。有些线很难动，要花很长时间；有些线比较容易，轻轻一想就能动。 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些规律。 那些线，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有些线很听话，有些线很不听话。听话的线，大多是和他关系近的人——他爸妈，陆明川，苏小雨。不听话的线，是那些他不认识的人，或者关系很远的人。 他还发现，他动那些线的时候，对方好像也会有感觉。 有一次他试着动了一下连着他妈的线，他妈正在厨房做饭，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假装睡觉。 还有一次他动了连着陆明川的线，陆明川第二天问他：“你昨晚是不是在想我？” 他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感觉有人叫我，”陆明川说，“叫了好几声。” 林暮云没敢承认。 最神奇的一次，是他动了连着苏小雨的线。 那天苏小雨心情不好，趴在桌上不说话。林暮云偷偷看了她一眼，试着动了动那根白线。 苏小雨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林暮云，”她问，“你刚才叫我？” 林暮云摇头：“没有啊。” 苏小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但林暮云注意到，她的心情好像好了一点。 他开始相信，这些线真的有用。 他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但他知道，它们能连接人。能让人们感受到彼此，哪怕不说话，哪怕隔得很远。 他想，也许这就是朋友的意义。 不是在一起玩，不是一起写作业，而是有这样一些线，把你和别人连在一起。让你开心的时候有人分享，难过的时候有人分担，需要帮助的时候有人伸手。 他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但他开始更加珍惜这些线。珍惜连着爸妈的灰线，虽然它们总是忽明忽暗；珍惜连着陆明川的蓝线，虽然它们总是很平静；珍惜连着苏小雨的白线，虽然它们很细，很容易断。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看这些线。看它们是不是还亮着，是不是还连着，是不是还在那里。 只要它们在，他就觉得安心。 那天晚上，他照例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线。 隔壁爸妈今天没吵架，安静得有点反常。陆明川的蓝线还是那么稳定，苏小雨的白线还是那么亮。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忽然发现，有一根线不一样了。 是苏小雨的一根白线，原本连着他和陆明川，但现在，这根线的一端正在慢慢变淡。 他盯着那根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根线完全淡了，只剩下细细的一丝，好像随时会断。 他慌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苏小雨没来上学。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她来了，但脸色很差。放学后，她把他们叫到一边，说：“我要回老家了。” 林暮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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