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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手指。 干枯、布满老人斑,指节却异常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泛着不正常的冷白,绝不是长期卧病在床之人该有的模样。 这是一双握惯了手术刀、写惯了鉴定报告、冷静到冷血的手。 “咳咳……”高建国咳了许久,才慢慢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陆知衍,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越来越深,“不用装了,年轻人。” “你不是什么心理辅导师。” “你是陆知衍。” “那个从乌鸦里逃出来的……小怪物。”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从老人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却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陆知衍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脸色,在那一瞬间微微一白。 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高建国看见了。 老人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刺耳又阴冷: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早晚都会回来。你身上流着那样的血,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掉。” 陆知衍放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 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那片清澈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高建国如出一辙的、从黑暗里爬出来的阴冷。 “你认识我。”陆知衍开口,声音不再轻柔,而是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平淡的语调,没有疑问,只有陈述。 “认识。”高建国点头,咳嗽两声,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他身上,“怎么会不认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是那个人最得意的作品,是乌鸦组织未来的侧写心脏。” “你以为你逃得掉?” “你以为你跑到国外,读几个学位,换一身干净衣服,就能洗掉身上的印记?就能和过去一刀两断?” 老人说着,缓缓抬起右手,干枯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比划。 一个极小极小的乌鸦轮廓。 “你逃不掉的。” “你的名字,你的骨血,你的记忆,你刻在灵魂里的东西,永远都属于乌鸦。” 陆知衍的胸口,不易察觉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童年最黑暗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封闭的地下室,冰冷的解剖台,无休止的心理训练,耳边不断回响的低语——你是乌鸦的人,你生来就属于黑暗。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以为用十年时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上最干净的衣服,做最光明的职业,站在正义的一方,就能彻底摆脱过去。 可现在,高建国一句话,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不是什么天才侧写师,不是什么正义顾问。 在乌鸦组织的人眼里,他只是一个逃兵,一个半成品,一个生来就该为黑暗服务的怪物。 “我不是逃兵。”陆知衍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我是来毁了这里的。” “毁了乌鸦?”高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再次发出一阵沙哑刺耳的笑,“凭你?凭你身边那个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的沈寂?” “还是凭你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正义?” 提到沈寂,陆知衍的眼神骤然一厉。 那是他唯一的逆鳞。 “别碰他。”陆知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高建国,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 “江屹没有死,他回来了,林薇薇被杀,林晚秋被绑架,7·12案重新开启,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安排。” “我要知道,江屹在哪,乌鸦组织的核心在哪,你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他不再伪装,不再迂回,直接摊牌。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高建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虚弱与病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阴冷与威严。 他看着陆知衍,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嘲讽的怜悯。 “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敢直接跟你摊牌?为什么敢告诉你这些?” “因为……你们已经输了。” 高建国缓缓抬起手,指向床头柜的药瓶。 陆知衍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下一秒,老人干枯的手指按下了药瓶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按钮。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紧接着,病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至少四到五个。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有沉重而冰冷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浓浓的杀气。 陆知衍的心,猛地一沉。 埋伏。 从他踏入这间病房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高建国根本不是在养病,他是在这里守株待兔。 等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陆知衍。 “你以为外面那些便衣警察,能救你?”高建国冷笑一声,语气残忍,“他们现在,恐怕已经躺在楼下的草丛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陆知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寂安排在外围接应的警员……出事了。 他低估了乌鸦组织的狠辣,也低估了高建国的疯狂。 这里根本不是疗养院,是乌鸦组织的秘密据点。 “你想干什么?”陆知衍沉声问,身体微微压低,进入了防御姿态。 他看上去清瘦温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组织那些年,他学过的格斗、逃生、反制手段,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多。 “干什么?”高建国缓缓下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虚弱,动作稳而快,完全不像一个身患重病的老人。 他站直身体,枯瘦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拉出一道狰狞的黑影,一步步朝着陆知衍逼近。 “主人等你很久了。” “你逃了十年,也该回去了。” “回到乌鸦,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回到你亲生父亲的身边。” 亲生父亲。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陆知衍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脸色彻底失去血色。 高建国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笑得更加阴冷:“怎么?你一直不知道?” “江屹不是乌鸦的幕后人,他只是你父亲计划的执行者。” “乌鸦的主人,你的亲生父亲——陆振霆。” “是他创造了你,是他培养了你,是他给了你名字,给了你刻在骨血里的命运。” 陆知衍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陆振霆。 这个名字,是他童年里最恐怖的梦魇。 是那个把他关进地下室、逼他学习犯罪心理、用无辜者的生命训练他侧写能力的魔鬼。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组织的首领,只是一个没有血缘的恶魔。 从来没有想过…… 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巨大的震惊与恶心,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逃离,所有对光明的渴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可笑。 他逃了十年,恨了十年,挣扎了十年。 到头来,他身上流着的,是那个魔鬼的血。 “不可能……”陆知衍低声喃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高建国冷冷道,“主人说了,你要么回去,继续做乌鸦的侧写师,要么……” 他抬手,指向门外。 “死在这里,和你的小警察一起,下地狱。” 小警察。 沈寂。 陆知衍猛地回过神。 震惊被强行压下,恐惧被理智取代,眼底重新燃起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不能死。 他死了,沈寂就会成为唯一的目标,成为乌鸦组织案板上的鱼肉,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陈阳的悲剧,不能再重演。 “你抓不到我。”陆知衍轻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侧身,避开高建国突然抓来的手,同时抬脚,狠狠踹向床头柜,将整个柜子撞向高建国。 “砰——” 巨响震彻狭小的病房。 药瓶、水杯、纸巾盒散落一地,碎片四溅。 高建国后退两步,发出一声怒喝:“抓住他!” “哐当——” 病房门被狠狠踹开。 四个穿着黑色黑衣、戴着黑色口罩、手里握着橡胶棍的男人,猛地冲了进来,眼神凶狠,直扑陆知衍。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留情。 陆知衍身形清瘦,却异常灵活。他快速矮身,避开第一棍,手肘狠狠撞向为首男人的肋骨,动作精准狠辣,完全不是一个普通侧写师该有的身手。 那是乌鸦组织内部,最顶级的逃生格斗术。 “嘭!” 男人闷哼一声,痛苦倒地。 可剩下三个人,已经合围上来。 橡胶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他的后背、肩膀、腿部,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陆知衍咬牙硬扛了一下,肩膀传来一阵剧痛,骨头像是要碎裂一般。 他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却依旧没有退缩,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寻找逃生出口。 只有通风口。 唯一的出路。 他猛地冲向墙角,踩着床沿一跃而起,伸手去抠通风口的栅栏。 “拦住他!”高建国怒吼。 一根橡胶棍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陆知衍的手无力垂下,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骨头断裂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他从床沿摔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金丝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一道裂痕从中间划过,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世界。 黑衣人迅速上前,死死按住他的四肢,将他从地上架起来。 陆知衍脸色惨白,嘴唇咬破,渗出血丝,手腕垂在一侧,剧痛难忍,可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倔强,没有丝毫屈服。 高建国缓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残忍的得意。 “跑啊。” “你怎么不跑了?” “陆知衍,你注定是乌鸦的人,这辈子,都别想逃。” 老人抬起手,干枯的指尖,轻轻抚上陆知衍的脖颈,语气阴冷:“主人很快就会来接你。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待在这里。” “至于你的小警察……” 高建国笑了笑,拿出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通话的界面。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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