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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哥,”他问,“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沈默想了想:“七八年吧。” “以前呢?” “以前住队里。”沈默说,“后来队里不让住了,就搬出来了。” 林远想问为什么不让住了,但看着沈默的表情,没问出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外面是一排低矮的楼房,楼房的缝隙里能看见远处的铁路,铁轨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偶尔有一列火车驶过,车灯像两条亮线,缓缓移动。 “好看吗?”沈默问。 林远回头,看见沈默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铁路。 “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站在这儿看。”沈默说,“看火车过来,看火车过去。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林远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沈哥,”他问,“你睡不着的时候多吗?” 沈默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以前多。现在少了。” “为什么现在少了?”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林远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像冰面裂开,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 “不知道。”沈默说。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不敢看下去。 他移开目光,继续看窗外。又一列火车驶过,车灯亮亮的,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 “沈哥,”他问,“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闷。”沈默说,“习惯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我来陪你坐坐。”他说,“行吗?” 沈默没说话。 林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转过头,看见沈默正看着他。 那眼神他看不懂,但也不害怕。 “行。”沈默说。 那天晚上,林远在沈默那儿坐了很久。 他们没说什么话,就坐在窗前,看火车过来,看火车过去。沈默抽了几根烟,林远喝了两杯水。外面的汽笛声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的,像有人在黑暗里喊着什么。 后来林远困了,站起来要走。 沈默送他到门口。 “明天还来吗?”他问。 林远回头,看见他站在门里,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 “来。”林远说。 他走下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忽然听见上面传来沈默的声音—— “小林子。” 他抬头。 沈默站在四楼的栏杆边,往下看着他。 “路上慢点。”沈默说。 林远站在黑暗里,望着那个站在亮光里的人影。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知道了。”他说。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栏杆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扇门,关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林远走出楼门,站在街上。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四楼那扇窗,灯还亮着,窗帘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 林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天之后,林远经常去沈默那儿。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空着手。沈默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也从来不赶他走。他来,沈默就开门;他走,沈默就送他到门口。 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林远渐渐发现,不说话也挺好的。 他坐在椅子上,沈默坐在床边,有时候一起看窗外,有时候各看各的。偶尔沈默会讲一点过去的事——抓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遇过什么事。他讲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林远听着,总觉得那些故事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有一次,林远问起他腿上的伤。 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讲了一个故事。 八年前,他追一个逃犯。那人拐了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多。他们在列车上相遇,沈默追了他三节车厢,最后在车门口堵住了他。那人想跳车,沈默扑上去抱住他,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火车当时三十多码,”沈默说,“摔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腿咔嚓一声。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他按住了。” “那三个孩子呢?”林远问。 “救回来了。”沈默说。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那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忽然想起沈默说过的那句话——十二年前,有个孩子没救回来。 “沈哥,”他问,“你追那个人,是因为那三个孩子,还是因为十二年前那个?” 沈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都是。”沈默说。 林远没有再问。 又有一天晚上,林远去的时候,沈默正在喝酒。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玻璃瓶,瓶子里还剩小半瓶白酒。他的脸有点红,眼睛有点迷离,看见林远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沈哥,”林远说,“你少喝点。” 沈默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林远坐到椅子上,看着他。 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进来。沈默听着那声音,忽然开口—— “我妹妹,”他说,“也喜欢听火车响。”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默没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小时候,我们家离铁路近。火车过来的时候,她就趴在窗户上看,数有多少节车厢。数着数着,就长大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那样平静。 “后来她丢了,”他说,“四岁。在火车站丢的。”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找了半年。”沈默说,“半年之后,在邻省找到的。找到的时候,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林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沈默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并排坐在床边。窗外的火车又驶过一列,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哭。 “沈哥,”林远说,“那不是你的错。” 沈默没说话。 “那时候你才多大?”林远说,“十八?十九?你能怎么办?”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看着林远,看了很久很久。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 “所有人,”沈默说,“我爸妈,亲戚,邻居,后来的同事。没人说过不是我的错。他们不说,但我知道他们怎么想。” 他顿了顿。 “我也这么想。” 林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沈哥,”他说,“那是人贩子的错。不是你的。” 沈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林远看见了。 “你这个人,”沈默说,“有点傻。” 林远也笑了。 “傻就傻吧。”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喝完了那瓶酒。 沈默喝得多,林远喝得少。后来沈默靠在床头睡着了,林远给他盖上被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走在夜里的街上,他忽然觉得很冷,又忽然觉得很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扎了根。 那天之后,林远去得更勤了。 有时候沈默不在,他就坐在门口等。有时候沈默在,他们就一起坐着,看火车,喝茶,或者什么都不干。 队里的人开始注意到这件事。 周斌有一次问他:“你怎么老往沈默那儿跑?” 林远说:“没什么,就坐坐。” 周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小林子,”他说,“沈默那个人,跟咱们不一样。” “我知道。”林远说。 “你知道什么?” 林远想了想,说:“我知道他一个人。我也知道他不想一个人。”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你自己注意点。” 林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要注意什么,也没想问。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 那天林远去的时候,沈默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往一个旧帆布包里塞。 “沈哥,你要出门?”林远问。 “值班。”沈默说,“三十到初三,这趟车我跑。” 林远愣了一下。 “那你过年……” “不过。”沈默说。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往包里塞衣服的样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沈哥,”他说,“三十那天我来送你。” 沈默抬起头看他。 “送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远笑了笑:“就是想送。”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随你。”他说。
第6章 除夕 大年三十那天,山城下雪了。 林远出门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着雪往火车站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卖鞭炮的小摊还开着,摊主缩在棚子里,手揣在袖筒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零星路人。 走到火车站的时候,林远的手已经冻僵了。 站前广场比平时空旷得多,只有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急匆匆往里走。检票口的值班员认识他,没要票就放了进去。 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吃泡面,有的看着墙上的钟发呆。广播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声音调得很低,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清在唱什么。 林远穿过候车室,往站台走。 k358次列车停在站台边,绿皮车身落了一层薄雪,车顶的积雪被热气熏化,正往下滴着水。车门口站着几个列车员,都穿着厚厚的大衣,跺着脚,往手上哈气。 林远走过去。 “同志,找谁?”一个列车员拦住他。 “找沈默。”林远说,“沈默在吗?” 列车员看了他一眼,往车厢里指了指:“宿营车,这会儿应该在。” 林远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座位上都空着,过道里也没有行李。他穿过一节节车厢,走到宿营车门口,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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