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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有自己的规矩,买卖双方从不见面,全靠中间人经手,谁也没见过这位青棠公子的真面目。” “蟠楼,青棠公子……” 苏长广捻着指节,低声自语。 太子府内,周大宝躬身禀道:“殿下,蟹拿来了,已经给了厨房让蒸上,马上就能开饭了,请殿下与.....公子移步到前厅用饭。” “不必了,拿到寝殿来吃吧。”苏怀瑾从一堆账册中抬眼说道。 “是。”周大宝应下。 片刻后,两名侍女捧着食盒放在了外间的桌子上。 侍女先从盒中端出一盘四只蒸得通体彤红的团蟹,膏凝黄满。 又从第二层分别端出三只白瓷小味碟,一碟香醋浸姜丝,一碟蒜泥拌清油,一碟桂花细盐。 第三层端出的是一盏蟹粥和两碟小菜。 这蟹粥是厨房先取当年的新米,用泉水浸半个时辰,再用母鸡吊了汤,慢熬至米开花、同时将活蟹蒸透,细细拆出净肉、剔尽膏黄。 待粥熬成,下蟹肉蟹膏,撒几粒切得极细的姜米去寒,只以少许细盐调鲜,熬到粥、蟹、汤三味融成一处便盛出端来。 侍女最后将小锤、剔针、夹刃、挖匙.....一套共八件乌木镶银的蟹具妥帖地摆在提前铺好的素绫小垫上。 周大宝知道殿下正在里屋看要紧的东西,又防着下人看清素袍公子的真面目,没让侍女近身伺候,自己亲自进来,伺候太子和公子净手。 周大宝给公子净手的时候,脑海里想起头回在府里见他时,还真当他是蟠楼送来的小倌。 如今再看,他褪去了外头珠光宝气的装扮,只着一身青色素袍,未梳发髻,乌发松松披在背上,瞧着竟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条一般,周身透着一股子清冷淡雅的气韵。 摆好饭后,苏怀瑾和陆渊移步到外间坐下。 周大宝先后给太子和公子盛粥。 陆渊接过周大宝盛的蟹粥,夹了几口小菜,慢慢配着吃。 苏怀瑾冲周大宝摆了摆手:“你不必跟前儿伺候了,自去寻着吃便是。” 周大宝感情是乐意的。 这筐蟹中,他亲选了四只最肥的给太子,剩下的太子赏了下面的人各自分了,今儿个不轮江临的班儿,这会儿江临已经在后院温好了黄酒,等着他侍奉完太子就开席呢。 “主子,我给您都拆好了再去。”周大宝还是问了问。 “你自去吧,不妨事,吃蟹须得自己亲拆着吃才有意思。”苏怀瑾说。 周大宝答应着退了出去,苏怀瑾拿起一只蟹利落地拆了起来,陆渊此时还在一勺勺地就着小菜喝粥。 这情形,让苏怀瑾想起了小时候。 先生和师父给带了螃蟹,螃蟹都端上来了,师兄还端着书不肯撒手,都是他一点一点拆,拆出的蟹肉沾了姜醋给师兄放到一边儿,师兄只管用筷子夹,一口接一口,夹到最后盘子里都空了,还空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 先生和师父都笑他读书读傻了。 和先生、师父、师兄在一起的日子,是苏怀瑾儿时最快乐的时光。 苏怀瑾将拆好的蟹肉、蟹膏、蟹黄分碟装好,轻轻推到陆渊跟前。陆渊夹了一筷子,就着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怎的不吃了?” 苏怀瑾抬眼。 “蟹肉性凉,况且我前些日子为了壮身形,饮食不节,还是少吃为妙。” “按说,你该练些功法,不为别的,就为强身健体也该练练。” 苏怀瑾随口道。 陆渊垂眸,一语不发。 苏怀瑾话一出,心里也有点后悔,怎么提起这茬事儿了,明知道师父是不让他练功的。 虽说陆渊只比自己大三个月,但过去他们还是孩子时,师兄比自己长得要高些壮些。 几年未见,陆渊个头倒是和自己差不多,但身量却比他孱弱得多。 这还是最近为了私下见面,以防别人起疑,稍稍吃胖了些,原先更是纤弱得如同一枝细柳,风都能吹倒的样子。 苏怀瑾心头一酸,若不是自己,师兄也不会练不得功夫。
第5章 少时 建明六年,深夜,滦京城外一偏僻宅院。 禁军统领上官栈与小侯爷陆伯安策马而至。 陆伯安的马背上还坐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年双手捧着食盒,小心翼翼护在身前。 上官栈先翻身下马,一手接过少年怀里的食盒,一手轻托着他的腰,将他稳稳抱下马背。 脚刚沾地,少年便迫不及待挣开手,一溜烟往院内冲去。 陆伯安坐在马背上,望着他仓促的背影,摇了摇头说:“这孩子,连食盒都忘了拿,这般急着寻他师弟。” 上官栈一边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院外石桩上,一边笑着接话: “他哪里是寻师弟,分明是惦记着屋里那本《三略》,上回只看了一半,这心怕是早痒了半月。” “说起来,他也有半个月没来了。” 陆伯安望着院内的屋门说。 “近来外头不太平,孙家不知从何处探得消息,竟查到当年给李氏接生的郎中头上了。” “情况如何?”陆伯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赶紧下马走近上官栈问道。 “那郎中早前已打点妥当,并未吐露半分实情。可孙皇后与孙家既查到此处,便是起了疑心,不得不防。” 上官栈说。 少年一路疾驰,直冲到书房门前,抬手猛地推开房门。 突然!门后骤然窜出一道黑影,伴着一声凶狠的大喝,直朝他面上扑来。 少年猝不及防,吓得往后踉跄半步,险些跌坐地上。 “哈哈哈哈!师兄当真胆小,又被我吓着了!” 说话的男孩儿与他年岁相仿,只是身量稍小些,叉着腰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狡黠的得意。 少年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径直走向书架翻找:“你次次都用这招,也不嫌腻烦。” “别找啦,喏,就在桌上呢!”小一些的男孩儿说。 “你看完也不收起来,懒虫。” 少年皱眉嗔怪。 男孩儿辩解道:“师兄净冤枉人,我根本没看,是特意拿出来等你的。” “你算着我今日要来?几时学的算卦了?” 男孩儿垂眸低下头,声音轻了些许:“才不是,我每日都把书摆出来,可你天天都不来。” 少年闻言,心头猛地一酸。 他心里想,如果换他成日在这院子里关着,哪儿都不能去,他是受不住的。 更何况师弟是个活泼灵巧的人儿,本就比他爱动,这般日复一日的孤寂,他可是怎么忍受的? “是师兄不好,本该早些来看你,只是爹不许我来。” 少年也放轻了声音。 男孩儿立刻扬起笑脸,摆着手说:“师兄不必介怀,我一个人也玩得好,我可以跟旺财玩,跟檐下的鸟儿玩,还能和蛐蛐玩儿......” 两人说话间,上官栈与陆伯安也步入书房。 陆伯安将食盒放在桌上,轻轻掀开盖子,四只蒸得通红透亮的螃蟹卧在盘中,热气裹挟着鲜香漫开。 “棠儿快吃,还热着,凉了吃就要肚子痛了。” 陆伯安温声唤道。 小棠儿立刻凑到桌前,小鼻子使劲嗅了嗅—— 好香啊! 他狠狠咽了咽口水,却还是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师父、先生,你们先吃!” 陆伯安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师父和先生吃过了,这都是你们俩的。” 棠儿听见这话,便也不再拘谨,一边撅着螃蟹腿,一边喊道:“师兄,先别看了!吃饭啦!” 此时他师兄已经端着书看得入神,哪儿还能听见师弟的话。 棠儿也没多管他,自己先啃了四个螃蟹腿,然后就停下了。 只见他拿着自己的筷子头撬开螃蟹壳,把里面的蟹膏和蟹黄一点点的剔到小碟上,又抽了双筷子塞进他师兄手里,把装满蟹肉的碟子递了过去。 他师兄这会儿沉浸在书卷之中,浑然未觉,只下意识地夹起碟中的蟹肉,一口口吃着,直到碟中空空如也,还下意识地空夹了一下。 上官栈看着这模样,笑着打趣:“这孩子,我看不用给他吃饭,光看书就能把他养活了,也不知道是随谁了,这般痴性。” 陆伯安笑着嗔了他一眼,上官栈随即大笑起来,陆伯安也跟着笑开了。 棠儿一边掰着螃蟹,一边听着大人说话,这边看看师傅、那边看看先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他不知道师父和先生笑什么,跟着笑就完了。 反正只要大家都在,他就觉得很开心。 上官栈叮嘱道:“你们俩小子今天就得把这个螃蟹都吃了,要放到明天是要坏的。” 陆伯安温声纠正:“不必勉强,坏就坏了,何苦让孩子吃太多寒凉,再闹肚子?” 这时,棠儿眼睛一亮,灵机一动说道:“先生莫怕!” 说完他便往门外跑去了,不一会儿端来了两个瓷碗,碗里盛着热乎乎的两碗白粥。 他又用筷子头把另外两只蟹整整齐齐的拆了出来,把肉混在白粥里,给师兄递了一碗,自己一碗。 “这就不怕寒凉了!”棠儿仰起脸得意地说。 这时书后面的师兄开口了:“傻棠儿,寒凉不是指的是这个东西冷,指的是物性,世间万物,各有其性。” 棠儿似懂非懂,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那师兄是冷的?还是暖的?” 这问题倒把少年难住了,他真的放下书,认真思索了起来。 片刻后,他反问道:“那棠儿是冷的暖的?” 棠儿笑着说:“青儿若是冷的,棠儿就是暖的,青儿要是暖的,棠儿就是冷的。” 少年抬手,用书卷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瓜:“你倒是滑头。” “这是先生说的,先生说,青儿和棠儿要互补才好。” 棠儿摸着脑袋辩解道。 陆伯安俯身,温柔地摸着棠儿的头,柔声问道:“这粥,是你自己熬的?” “是啊先生,先提前把米泡一泡,再往锅里滴上两滴油,熬半个时辰,就能把米熬开了花。” 陆伯安再看了看面前两个孩子面前的粥,心头瞬间一暖 —— 棠儿的碗里,尽是蟹腿上的白肉。 而青儿的碗里,堆满了黄澄澄的蟹黄与丰腴的蟹膏。 * 夜深了,两个孩子已经睡下。 上官栈和陆伯安坐在院子里,望着天边一轮圆月。 上官栈望着屋内微弱的灯火,轻声道: “我看着青儿这孩子,愈发沉稳了,不爱动。他俩先前个头还差得多,自从棠儿练功这些日子,眼瞅着个头儿就追上来了,要不要让青儿也跟着练练,强身健体总没坏处。” 陆伯安摇头,说道:“兄弟两个,有一个人会功夫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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