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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 谢执就在面前。 宁轩樾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只见谢执扯了扯嘴角,嘲道:“靖戎令推行,将士不满,皇上作为安抚刚犒劳一批军需,碰巧又逢浑勒进犯——的确,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起兵的好机会。” 水汽凝于眼睫,结成珠,随他抬眼动作落入狭长眼尾,洇成比水汽更稀薄的淡漠笑意。 泡了好一阵,也没见他脸上捂出几分红晕,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盯住宁轩樾,带着某种微妙的审视与讥讽。 谢执用力一闭眼,敛去眸中浮起的刀光剑影,淡声道:“端王殿下,你为何不押我入朝请罪?” 这个称呼令宁轩樾愈加心浮气躁,“请什么罪?” “边关失守、怯战畏敌、无符调兵,随便一条,都够谢家从地底下爬出来再死一次了。” “死”一字森寒落刀,重重斩断宁轩樾纷乱如麻的心绪。 “你就好端端在我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 “多年不见,你何必轻信于我。” “我为何不信你!” 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即便你真的……即便你不回来,我也不信你会举兵谋逆!” 一室寂静,唯有宁轩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谢执半阖的眼皮微微颤抖,藏在水面下的肌肉紧绷。良久,他长呼一口气,一根根松开攥紧的五指,强行让自己松弛下来。 宁轩樾双眼一错不错地黏在他身上,敏锐察觉异样,却误解了他的颤抖,烦乱道:“水都凉了,别泡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执方觉浑身发冷,打了个寒噤,“哗啦”从水中直起身。 谢小将军的肩背称不上宽厚,一层薄薄的肌肉随动作起伏,显出纵横交错的泛白疤痕。 塞北黄沙砥砺的风霜、江南世家浸润的风华,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诡异而和谐地并存,构成一种堪称凄厉的美感。 宁轩樾像被烫到般移开眼,张口欲唤下人,刚出声又咽了回去。 他胡乱揉了把脸,将自己的狐裘往谢执肩上一按。 “别着凉,我去取衣物。” 他欲转身离开,不料腕间一紧,被谢执扣住。 指腹下的脉搏剧烈跳动,隔着刀弓磨出的薄茧叩在谢执指尖。 他与宁轩樾仅半臂之隔,对方细皮嫩肉的脖颈不设防地暴露在他面前,搏动着和腕间同频的脆弱韵律,轻而易举就可以中断。 杀了他,自此远走高飞;还是接近他,解开心头的疑惑? 宁轩樾不知道他的想法,伸出空闲的手为他拢紧狐裘,勉强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别怕,会水落石出的。” 狐裘上温暖的檀香细细荡开,谢执恍了下神,神情复杂地卸了力。 平心而论,他自然不希望宁轩樾与雁门一役有关。 毕竟江南朝夕相处的两年不是假的,他也不明白一个自小抛弃京城的荣华、随兰恩寺僧人出京游逛的皇子,如今为何成了众人口中贪财好色的端王。 但人是会变的。何况他们一别九年,谁知道权力与富贵会如何扭曲人心。 他目光追着宁轩樾背影,心里蠢蠢欲动的质疑险些脱口而出,随即被记忆中呼啸而来的朔北寒风冻结在嘴边。 将士们背负着比刀枪更沉重的绝望,顽抗至最后一刻,死后却背负渎职、谋反之名。 谢执紧闭双眼,轻颤的眼皮下闪过连绵血光。 亡魂夜来入梦,我该如何面对故人的诘问? 而你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宁璟珵。” 谢执嘴唇无声翕动。 房门“笃”地合拢,他惊醒般一晃,紧了紧狐裘,仍觉遍体生寒。
第4章 家贼 “璟珵!” 江淮澍疾步走下殿前石阶,从背后叫住宁轩樾。 “大呼小叫的,”宁轩樾停下脚步,“什么事这么急?” “累死我了。”江淮澍好容易赶上,毫不客气地撑住他肩头顺气,“你家里着火啊,这些天一下朝就没影儿了。” 宁轩樾嫌弃地掸掸袖子,“男男授受不亲。我跟你说,今时不同往日,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哟,是谁成婚前百般不情愿?婚宴前怎么三请四催的你都忘了?我当时请罪折子都拟好了,是为了哪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那你还不得多谢我?不然你这顶官帽不保。” 慢条斯理一句话将江淮澍气得倒仰,“好你个宁璟珵!” 宁轩樾哈哈哈哈笑了一通,才道:“行了,你找我什么事儿?” “没事儿不能找你?” “不能。你家里没人等,我有。” 宁轩樾见江淮澍气得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嘴角一翘,抬腿便要走。 “哎你等等。”江淮澍赶紧将他拽回来,“去喝一杯?” 宁轩樾和他相识多年,自然看出他有话要说,终于收起玩笑的心思,“行,走吧。”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招呼:“端王殿下。江侍郎。” 说话人是当朝丞相兼大将军,当年驰援雁门、后封武威公的陈翦。 陈翦缓步踱近,这才微微笑道:“年关将近,端王殿下新婚燕尔,朝会上还领了个远下江南的督查差事,实乃心系朝廷,愿为陛下分忧。” 宁轩樾散漫道:“应该的。何况下江南算什么苦差事?美人如云美景如画,本王阔别多年,惦念已久。” 陈翦呵呵笑起来,侧目示意亲信,“既如此,陈家必当尽心相待。” “那本王便却之不恭了。” 宁轩樾漫不经心一笑,折扇一展,桃花满面的风流劲儿冲得江淮澍恨不得自戳双目。 “约了人吃酒,恕本王少陪。” 他袍袖一摆,顶着风雪摇着折扇翩然而去。 江淮澍面前是宁轩樾招摇过市,背后又觉陈翦的注视如影随形,两头都不堪入目,只管捏着鼻子闷头往前走。 “你冲着武威公开什么屏。” 终于挨到天丛街,江淮澍憋得险些背过气去,“他可盯了我们一路。” 宁轩樾嗤笑,“难不成我回过头去说,‘本王仙姿佚貌,再看收费’?拿我当伶官呢。” “我说正经的,你又打岔。” 江淮澍不耐烦地拽着他入酒楼,上楼拣了个临窗雅座,大眼瞪小眼片刻,又绕过方桌紧挨他落座。 宁轩樾警惕道:“不必这么腻歪,跟你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了。” “得了吧你,刚才还江南美人如云呢——说起来你的新王妃究竟是个什么宝贝?我可听说了,太后、太妃、各个达官显贵的夫人们聚会,一概请不动她,怎么,你宁璟珵突然转性,金屋藏娇起来了?” 宁轩樾失笑。转念一想,又觉他说得不错。 本以为就此阴阳两隔的人,一朝得而复失,可不是宝贝么? 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想起谢执肩头那道疤,笑意淡了三分。 “不是有正事?说吧,说完我还得去取前几日定的吃食。” “哎对。”江淮澍眼睛一亮,“你又不爱吃甜的,怎么大冬天的心血来潮,让人从南边运食材来蒸糖藕?费这么大功夫,不如你先取来分我两口,咱们边吃边说。” 宁轩樾凉凉看了他一眼,作势要走。 “哎别别别,我说我说。” 江淮澍忙把他摁回去,压低音量正色道:“清早皇上单独召你请安,方才朝会上又命你兼领监察御史、协同监理江南岁贡,这是什么意思?前几日我从我爹那听了一耳朵,说是户部最近也不消停。” 宁轩樾斟了杯酒,面上淡淡的,“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是说……” “两朝皇帝都是陈氏扶上龙椅的,今上登基后北境动荡,派江南谢氏徙族守边,陈氏愈发一家独大。 “后宫有陈太后坐镇,朝中陈翦自雁门一役后愈发大权独揽,吏、兵、工部皆由陈党把持。你说皇上能睡得安稳么?” 宁轩樾嘴角的弧度如画,楼下行人隔窗打量,万万想不到他此刻谈论的云谲波诡。 “前些年战事频发、外敌当前,我那皇兄要内斗也有心无力。如今四境少安,自然不甘被世家大族压一头。” 江淮澍默默随他饮了杯酒,叹息一声。 “也是。皇上是个有手腕的,奈何陈衮、陈翦执掌两朝大权,毕竟根基深厚。” 宁轩樾道:“所以我那皇兄才从江南迂回一道。江南虽天高皇帝远,但也远离陈翦和太后,远,则易生变。” 江淮澍低声问:“皇上同你说什么了?” “旁敲侧击地让我下江南时多留心,旁的没说什么。我在皇上心里比陈翦好不到哪去,此一时彼一时,他眼下找不出更适合当幌子的人罢了。” 宁轩樾笑意未达眼底,提了提唇角,捞起青瓷壶往口中倾倒。酒液浸润嘴唇,愈发显得唇红齿白,连带桃花眼俱染薄红,眼波一晃便勾得人失神。 江淮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从他手中夺过已见底的酒壶,“行了,给我剩两口吧。” 他闷头饮尽残酒,连带胸中的郁气一并吞下。 却见宁轩樾以手支颐,状似不经意道:“陈翦官拜骠骑将军,兵部也落入他手中,是赖雁门一役的功勋。你说……谢氏守边多年,要反早反了,又何必等到那个时候?” 江淮澍纳闷,“不是说谢将军虽交出半枚虎符,但不满靖戎令,怨皇上鸟尽弓藏?” “换我是谢岱,若意图谋反,便该集结屯田北疆的戍北大军挥师南下。北境就是谢岱率军打下来的,驻军七八年,其他守边将领势力零散不说,还大多与谢家有旧交,他要是有心起兵,唯一能与其抗衡的陇西崔氏根本来不及阻挠,谢家便能剑指永平。” 好一番大逆不道之言!江淮澍心惊胆战,忙不迭捂住端王殿下这张没遮没拦的嘴,“祸从口出,你可少说两句吧!” 宁轩樾不耐烦地扒拉下他的手一丢,示意他少婆婆妈妈。 江淮澍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可向来精锐无匹的鸦杀军愣是一击即溃,该当何解?关外诸郡接连失守,至今仍未收复,要是没有武威公率军支援,雁门关守不守得住还未可知,要是让浑勒破关入侵中原,那才真是反了天了。” 宁轩樾倚窗俯视天丛街的繁华街景,似是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又似是心思已飘远了。 “倘若,”默了少顷,他缓缓开口,“两年前并非如战报所言——谢家借浑勒进犯召集戍北军,不料大败,不仅谋逆未果还举族尽灭——而是另有隐情呢?” “嘭”,江淮澍撬开一壶新酒,“咕咚咕咚”边倒边说:“两年前你就这么说。可即便战报有误,如今又能如何?人死灯灭,何况陛下最后也没追劾谢氏谋反,这事儿便这么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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