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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乘上轿辇,稳稳向太后寝殿长庆宫行去,停在止车门前。 方才谢执径直入轿,未觉天寒,此刻下车步行,北风一吹,才觉寒意砭骨,没走多久,腿便隐隐地刺痛起来。 好在长庆宫内暖意温煦,馨然如春。 太后一见宁轩樾便蹙眉,“璟珵,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刚垂首站定的谢执闻言一僵。 宁轩樾笑得八风不动,“昨晚喝得太多,竟不慎摔了一跤,被石子硌破了。” 太后命侍女拿药去,顺安帝坐在一旁,皱紧眉头看向宁轩樾身后的“侍女”,不悦道:“太后宫中,为何还戴面纱?” 宁轩樾露出恰如其分的尴尬,“皇兄,这事儿说出去平白叫人笑话——我……”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放低音量道:“我喝得不省人事,冷落了齐家小姐,想央她的侍女帮我求情,没想到反将人气到了城外兰恩寺去,她的侍女追出去,还不慎摔伤了脸。” 太后无奈叹息,“你啊。” 宁轩樾顺竿爬道:“皇兄,此事是我荒唐,还望你别见怪。” 既然太后已开了口,顺安帝也无可无不可,“嗯,是个忠仆,太后宫中的梨羹外边吃不着,赏她一碗罢。” 没想到宁轩樾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谢执隐蔽地松了口气,埋头行礼谢恩。 食盘迅速呈上。宁轩樾轻佻地扯扯侍女袖角,“我也要一碗。” 无人责备他举止欠妥,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 宁轩樾是个名副其实的闲散王爷,满腹才情全喂了花花肠子,却很有几分片叶不沾身的本事。 放眼宗亲权贵,比风花雪月糟心的腌臜事多了去了,相比之下,他倒还称得上出淤泥而不染,着实是荒唐得颇有水准,风流得游刃有余。 梨羹端上来,宁轩樾吃了两口便丢在一边,百无聊赖地观赏了一会儿香炉轻烟,起身告辞。 “娘子不在,我改日再来向皇兄和母后请罪。” 顺安帝冷眼思忖,若要装得这般浑然天成,非得城府深不可测、经年步步为营方可,除非妖孽转世,不然万万不能有此心机。 宠爱宁轩樾的先帝早就人死灯灭,端王妃又是个家世普通的深宅女子。顺安帝一哂,摆手道:“去吧。” 谢执踏出长庆宫,总算长出一口气。 不料紧绷的神经刚松懈,迎面飞跑来个华服少年,一把勾住宁轩樾脖子,“璟珵!” 宁轩樾笑着呵斥道:“没大没小的,叫皇叔。” 皇叔? 谢执从记忆深处挖出一个名字——康王宁琰。 顺安帝长子,比宁轩樾小不了几岁,颇得圣心。 宁琰眉飞色舞,“怎么样,对我送的贺礼可还满意?” 谢执和宁轩樾齐刷刷一愣,不约而同想起昨晚的酒。宁轩樾冷笑道:“原来是你不安好心,我可没喝。” 宁琰大呼冤枉,“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东西,我特意叮嘱了送嫁的嬷嬷,你居然没喝?!” 宁轩樾冷笑,“我需要你那好东西?” 宁琰心服口服地竖起大拇指,随口问:“怎地不见皇婶?” 宁轩樾又用先前的说辞搪塞一通。谢执没看出丝毫异常,不禁暗想:“莫非此事他真不知情?那还真是我倒霉。” 他苦笑了一下,站在几步开外等待二人扯完闲篇,没多久,从宫中沾染的热气儿便全散了,他经寒风一激,不禁低声咳嗽起来。 宁轩樾闻声回头,见他清伶伶地杵在风里,登时甩开宁琰,“下回请你喝酒,今日就不陪你吹冷风了。” 话音刚落,谢执肩头一沉,沾染体温的细微檀香笼罩周身。 他在宁轩樾脱下的外袍里一挣,“不用。” 怀中人倒似比少年时更清瘦。宁轩樾皱眉,将衣带多绕了一圈,“别闹。” 宁琰被弃之不顾,既不恼也不觉稀奇,反而乐道:“新婚快乐!下回我做东请你和皇婶喝酒!” 走出好几步,少年热情的招呼仍追着他们不放。谢执忍到入轿才扬手,“行了没人了。” “噗”一声轻响,外袍被挣落,一张薄纸自内袋滑出,飘飘悠悠地落在二人之间。 “这画是……” 谢执半截话音卡在嗓子眼。 竟是满纸姿态各异的,春宫图?! “宁轩樾!” 谢执一把扯下面纱,将此大作拍到对方胸口,“收起你的贼心烂肺!” 宁轩樾连画带手一并捉住,瞪着图纸张口结舌,“这……我没有——” 谢执怒目而视,“你是说这画自己长出来的?” 二人功夫都不是白练的,拉扯推拒间车轿吱吱呀呀地晃动起来。 端王的车夫们哪见过这等阵仗,震惊地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同一句心声: “咱们殿下成婚后,原来是这般做派……?” 随即眼观鼻鼻观心,使出毕生所学操纵缰绳,让马儿跑动得节奏得宜,力图为殿下助兴。 车内哪知下人的良苦用心,谢执一时不察失去重心,被宁轩樾眼疾手快揽住。 宁轩樾心念急转,想起宁琰方才动作,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宁琰那小子塞的!” 他捉着谢执的手忘了松开,谢执用力一挣,横跨腕骨的细长伤疤磨过宁轩樾掌心,鞭子般狠狠抽在他心头。 他心里一拧,酸苦从心底爬上舌根,淹没了一切兵荒马乱的荒唐事。 “谢庭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3章 缘悭 宁轩樾的声音小心极了,生怕一不留心便吹散眼前人,又成一场镜花水月的泡影。 气音鹅毛雪般挠过谢执侧颊,他挣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用力抽回手坐好。 “……捡回一条命罢了。” 揉皱的春宫图还在手心,谢执连同外袍一把丢回宁轩樾怀中,“端王殿下名扬京城,今日可算是见识了。” 宁轩樾因他的称呼怔了怔,随口道:“我若不‘名扬’京城,陛下可就更夜不能寐了。” 谢执凝目打量他两眼,正要开口,车轿一晃,停止了一路上富有节律的晃动。 “殿下,”侍从屏息凝神,确认轿内没有异样的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出声,“到王府了,可要备些热水?” 宁轩樾瞥了眼谢执脸上蜡黄的妆,点点头,“送进来吧。” 下人们应了声“是”,齐刷刷散了。 没想到他们不一会儿扛来一只浴盆,端端正正摆在屋子中央,随即目不斜视地闭门而出。 好一个彩绘鸳鸯浴盆,坐一个人嫌宽坐两个人嫌窄,光看尺寸就不像什么正经器物。宁轩樾瞪着澡盆外的旖旎纹饰,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咳、咳咳!” 如此非同凡响晃瞎狗眼的物什,除了宁琰没人送得出手。 宁轩樾无奈地按住两侧太阳穴遮眼,自觉跳进浴盆也洗不清了,虚弱道:“我不是……我只是想让你洗个脸……” 这副神情,忽然勾起谢执沉寂的回忆。 好像面前还是九年前认识的那个宁轩樾,不是什么贪墨军费、高高在上的端王。 他心里一动,若有所思地伸手探入雾气袅袅的热水中。 宁轩樾有句话说得不错,要是他真有所图谋,昨晚便该下手。谢执如此想着,手又往水中沉入数寸。 他身体不比从前,被风吹得浑身发冷,手脚一并刺痛,更别提昨晚的药性尚未完全消退,此刻盯着热水,竟迟疑起来。 片刻后外衣翻飞而去,宁轩樾眼前顿黑,随即“哗啦”轻响,水声与蹭过鼻尖的布料一同摇曳,黑暗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清苦药香。 宁轩樾懵了一瞬又犹豫了一瞬,这才扒拉下兜头的衣物,一抬眼便直勾勾撞见氤氲水汽中的人影。 谢执滑入水中,浸润全身的暖意大大缓解酸痛,令他吁出一口舒畅如喟叹般的长气。 脂粉融尽,沾湿的乌发紧贴在背,隐约露出修长如弓的颈项。宁轩樾瞳孔微缩,目光情不自禁顺着他肩颈线条下滑,蓦地定在一道狰狞的伤疤上。 疤痕贯穿左肩,皱缩的皮肉虬结,只差半寸便要斩断鸟翼般的肩胛骨。 宁轩樾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顾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跌跌撞撞至浴盆旁,手颤抖着悬于谢执左肩,“这……是怎么伤的?” 水面轻晃,谢执往下沉了数寸,“沙场无眼。” 疤痕没入水面,被涟漪扭曲。 “两年前陛下颁布靖戎令,收回四境兵符,固然……固然令人寒心,但我盼着……我以为,至少能趁谢家回京复命再见你。” 宁轩樾喉头如有硬块哽住,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没想到……” 这话说得古怪。 谢执下意识抓住心里升起的警觉,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道:“没想到浑勒来犯,你我缘悭一面,谢家还成了不满靖戎令、借机举兵谋逆的反臣?”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 “我——” 宁轩樾心乱如麻。 我不信谢家任由浑勒入侵,不信谢家意图谋逆,更不愿信你死于北疆……可我不信,又有何用? 当年战报传至朝廷,雁门关岌岌可危,全赖太后族兄陈翦亲率大军驰援,击退浑勒,陈翦也正是因此拜武威公、骠骑将军,愈发权倾朝野。 水汽迷蒙了谢执的面容,唯有一双刀锋般明亮的眼睛紧盯宁轩樾,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丝神情。 谢执直觉其中必有蹊跷。 倘若宁轩樾真是始作俑者,他该杀自己灭口才是,为何迟迟没有动手,甚至没将他揭发至御前? 谢执状似靠在浴桶边沿,腰背却在水面下暗中绷紧。 那封密信浮上心头:顺安七年间,端王曾协助兵部购置军械,其中大半,正是送往北疆。 当年秋,浑勒举族入侵,鸦杀军上阵迎敌,军械竟粗劣至一击即断! 密信乃是鸦杀军余部蒋中济传递,他当年忠心耿耿,如今更没有理由大费周章地骗自己。可宁轩樾的恳切亦不似作伪。 究竟是他演技惊人,还是真的一无所知?抑或只是贪财,却不知此后的连锁反应? 水声“哗”地轻响,谢执换了个姿势,压下捋不清的思绪,冷不丁开口:“雁门关被围困数月,夜里难得安寝,我有时会想到你。” “你会想……” “宁璟珵,你和九年前不一样了。” 宁轩樾措手不及,“是吗?” 隔着稀薄的蒸汽,谢执目光如有实质,若即若离地凝在他脸上。 宁轩樾苦笑,“毕竟九年……等等,你说什么?雁门关被围困数月?” “你可知传回朝廷的战报是怎么说的?!”宁轩樾一字一顿,几乎无须回忆便能复述出那封战报。 北境失守、抗靖戎令私自兴兵,轻则渎职,重则谋逆,然而援军抵达雁门关时,谢家近皆命丧沙场,罪名兜来转去,竟无生魂可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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