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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阻止他杀人。 他自己被欺凌至此,被骂作哑巴,被赶去睡狗窝,被按在地上打骂,自己的东西得藏起来才能不被拿走,在这里受尽折辱。 可此刻,他最先想到的,不是为自己报仇,而是惦记着皇后娘娘怀着身孕,不宜见血,怕兄长杀人见血,惊扰了母后,伤了腹中的弟妹。 贺嘉沅握着短剑的手猛地顿住,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心底的怒意瞬间被一股酸涩与心疼取代。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满脸泪水却满眼恳切的弟弟,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再也下不去手。 贺沭月也站在原地,沉默了。 他们都只有六岁,纵然比寻常孩童早熟懂事,可方才所见所闻,早已震碎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从未想过,深宫之中竟有如此黑暗的磋磨,从未想过自己的亲皇弟,竟在身边过着这般生不如死的日子。 更让他们心酸的是,这个被折磨得沉默怯懦、连话都说不顺畅的孩子,在受尽欺辱、濒临崩溃之时,依旧想着顾及他人,依旧保留着心底的善良与柔软。 寒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卷着飞雪落在贺澜珺单薄的旧袍上,他依旧抱着贺嘉沅的腿,不停摇头,泪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满是哀求与担忧,没有半分对自身遭遇的怨怼,只有对母后与腹中弟妹的牵挂。 贺嘉沅缓缓放下短剑,伸手轻轻抚上贺澜珺颤抖的肩头,声音因哽咽而微微发哑:“好,大兄,不是......大皇兄不杀他,都听你的。” 一旁的贺沭月别过头,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看着地上那个瘦小脆弱却善良得让人心疼的身影,心底暗暗发誓,往后一定要好好护着这个二皇弟,绝不让他再受半分委屈。 被按在地上的福田看着这一幕,依旧心存侥幸,却不知自己的性命,早已在帝后的旨意里,注定了秋后问斩的结局。 而这座藏满贺澜珺苦难的偏殿,也终将在今日,彻底成为他过往噩梦的残影。
第4章 他的宝贝 贺嘉沅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吩咐侍卫:“把这刁奴严加看管,捆送凤仪宫,交由母后与父皇发落,不得有半分松懈!” 侍卫们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福田,不顾他哭嚎求饶,硬生生拖出了偏殿,那刺耳的求饶声渐渐远去,这座阴冷的偏殿,终于褪去了那股恶毒的戾气,只剩满室的凄清与心疼。 处置完福田,贺嘉沅立刻转身,伸手攥住贺澜珺冰凉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贺澜珺踉跄着站稳,小小的身子依旧在不住发抖,沾满尘土的小手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破旧的锦袍,垂着头不敢看眼前的皇兄和皇姐。 贺嘉沅看着他苍白如纸的小脸,还有额角那道新鲜的红痕,心头一紧,下意识轻轻撸起他单薄的衣袖,想要查看他是否被福田伤得严重。 衣袖卷起来的瞬间,贺嘉沅与一旁的贺沭月同时瞳孔地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截纤细瘦弱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青紫色的掐痕、暗红色的鞭痕、还有深浅不一的磕碰淤青。 一道道伤疤层层叠叠地覆在苍白的肌肤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看得人心脏骤然缩紧。 这只是看得见的小臂,那被衣衫遮住的脖颈、胸膛、后背,那些藏在暗处的地方,又该有多少这样的伤痕? 贺嘉沅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伸手去掀开他的衣衫查看,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窜遍全身,比殿外的飞雪还要冷冽。 他一直知道这个弟弟过得不好,却从没想过,他竟被折磨得遍体鳞伤,这些伤痕,哪一处不是日复一日的欺凌与折磨? 贺沭月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她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伤痕,那一道道青紫,像是刻在她的心口上,疼得她喘不过气,只能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贺澜珺察觉到两人的目光,下意识缩回手臂,把伤痕藏进衣袖里,轻轻摇了摇头,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神情,示意自己没事。 他笨拙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碎雪,指尖冻得发紫,动作也颤颤巍巍的,却依旧强撑着,不想让哥哥姐姐为自己担心。 随后,他一步步挪到方才跌落的地方,弯腰捡起那个沾满泥土的旧锦盒,双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这个锦盒,是他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念想,是他撑着活下去的全部寄托,哪怕被人发现、被人打骂,他也绝不肯松手。 贺嘉沅与贺沭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守着他。 贺澜珺抱着锦盒,像如获至宝一般,苍白的唇瓣微微上扬,努力对着两人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又脆弱,像冰雪里勉强绽放的小花,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暖意,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谢意。 可这笑容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停留片刻,他的眼神骤然涣散,身子一软,毫无预兆地朝着地上倒去,怀里的锦盒也随之脱手,重重摔向地面上。 “二皇弟!” 兄妹俩惊呼出声,立刻扑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他软倒的身子。 贺澜珺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着,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喉间溢出细碎又难受的哼唧声,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而那摔开的锦盒里,物件散落一地,兄妹俩低头看去,终于知晓了这锦盒对他的意义,也明白了他为何要将其藏在狗窝之下。 锦盒里,没有什么金银珠宝,没有珍稀玩物,只有几样朴素却珍贵的东西:几支带着异域纹样的银质首饰,簪头刻着陌生的风国文字,是他生母淑妃风芊蕴从故国带来的头面,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一小堆摞得整齐的细软碎银,是奶娘临终前攒下的全部家当,他一分一毫都没舍得动用,宁愿忍饥挨饿也不肯花掉。 还有那枚系着朱红丝绳的压胜钱锦囊,正是方才皇后娘娘亲手系在他颈间的,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锦盒里,视若珍宝。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可对贺澜珺而言,是生母的牵挂,是奶娘的温情,是刚得到的、来自皇后的暖意,是他苦难岁月里全部的光,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珍宝。 贺嘉沅看着散落的物件,又看着怀里昏热发抖的弟弟,心口像被巨石压住,酸涩与心疼交织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连忙让贺沭月把锦盒里的东西一一收好,仔细放回锦盒中,不许任何侍从触碰,生怕这些珍贵的念想被惊扰。 随行的宫人侍卫见状,忙上前想要接手抱起贺澜珺,纷纷躬身道:“大皇子殿下,让奴才们来抱二皇子殿下吧,殿下您尚且年幼,莫要累着自己。” 贺嘉沅却断然拒绝,紧紧抱着贺澜珺,语气坚定:“不必,我亲自来,这是我弟弟。” 他不顾众人的劝阻,小心翼翼地将贺澜珺背到背上,双手稳稳托住他的双腿。 明明两人同岁,身形相差无几,可背上的弟弟却轻得离谱,轻飘飘的没有多少重量,比身形纤细的贺沭月还要轻上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这轻飘飘的重量,却压得贺嘉沅心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是常年食不果腹、受尽折磨才会有的模样,是深宫磋磨刻下的痕迹。 贺澜珺昏昏沉沉地伏在兄长的背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贺嘉沅的脖颈间,温度烫得惊人,带着病态的灼热。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兄长的肩头,小身子依旧在发抖,细碎的哼唧声断断续续,听得人揪心不已。 “沭月,拿好锦盒,我们立刻回凤仪宫!” 贺嘉沅稳住身形,不敢有片刻耽搁,脚步匆匆地朝着殿外走去,同时厉声吩咐侍卫,“速去太医院,请太医立刻赶往凤仪宫,为二皇弟诊治,不得延误!” “是!”侍卫领命,立刻拔腿飞奔而去,踏碎了宫巷的积雪。 贺沭月紧紧抱着那个旧锦盒,跟在兄长身后,小脚步迈得飞快,眼底的泪水还未干,却多了几分坚定。 她攥紧锦盒,像是攥着二皇弟的念想,亦攥着往后要守护他的决心。 漫天飞雪依旧纷飞,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两个稚子的脸上,可他们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贺嘉沅稳稳地背着贺澜珺,一步一步踏在积雪的宫道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身躯,为背上的弟弟挡住寒风,也扛起了一份兄长的守护。 昏沉中的贺澜珺,似乎感受到了背上的温暖与安稳,不安的发抖渐渐轻了些,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像找到了一方小小的避风港。 凤仪宫的方向,灯火遥遥在望,那是温暖与安稳的象征,而此刻,这段宫道上,稚子的脊背,承着风雪,也承着绝境里的暖意,朝着那片光亮,匆匆前行。
第5章 活到现在不容易 凤仪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鎏金鹤颈炉中燃着安神的百合檀香,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 兰淞雪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手护着隆起的小腹,一手攥着绣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飞雪敲打着窗棂,她的心也跟着那细碎的声响悬在半空。 自嘉沅与沭月这两个孩子带着澜珺去重华殿,她便坐立难安,总觉得那座阴冷的偏殿藏着太多未知的苦楚,此刻只盼着孩子们能早些回来,盼着澜珺能平平安安的。 “娘娘,大皇子殿下他们回来了!” 内侍的通传声刚落,暖阁的门便被匆匆推开。 兰淞雪撑着榻沿,不顾宫人劝阻,执意起身相迎。 入目所见,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惊得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贺嘉沅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额角沾着雪沫,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背上伏着的贺澜珺,双目紧闭,脸色红得灼人,小小的脑袋歪向一侧,毫无动静,仿佛一片被狂风摧折的落叶。 身旁的贺沭月紧紧跟着,小手攥着兄长的衣摆,另一只手捂着脸,指缝间不断有泪水涌出,压抑的啜泣声在暖阁里格外清晰。 “这是怎么了?!” 兰淞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想起腹中的孩儿,强行压下惊惶,快步上前。 凤仪宫的管事惠芳姑姑是跟着兰淞雪陪嫁入宫的老人,手脚麻利又沉稳,见状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贺嘉沅背上接过贺澜珺。 指尖刚触到孩子的肌肤,惠芳便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急道:“娘娘,烫得厉害!二皇子殿下怕是烧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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