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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雯冷笑,扯着他的头发大骂:“要跟我算账是吗?从小到大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才几毛钱就有底气跟我叫嚣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好心养你,你现在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小时候,季南星时常怀疑自己不是肖雯的孩子。 毕竟没有哪个母亲会像肖雯这样,让自己的小孩子去卖假酒、去帮嫖客带路、买情趣用品、买避孕套。 肖雯一个月前因病去世。 她走以后,季南星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却在这天晚上,梦见了年轻时的肖雯。 肖女士长得好看,比荧幕上的明星毫不逊色。 梦里的肖雯打扮得很隆重,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卷了大波浪,本就明媚的五官画上精致的妆,不像个为丈夫还赌债的苦命女人,倒像上流社会里的名媛贵妇。 梦中,季南星七岁。 那天,恰好是一年一度的A市夏日节,公园有烟花大会。 肖雯带着季南星坐缆车到山顶,却没像其他人一样到观景台等烟花。她牵着季南星顺着一条偏僻的小道往上走。 山路尽头是一幢像城堡一样的房子。 他们躲在大门不远处,远远望着里边来往的车辆。车衣在别墅的灯光下亮闪闪的,进出的人打扮得体,非富即贵。 夜晚的烟花很漂亮,只是从山上回来后,肖雯一直哭。 季南星拿纸巾给她,“妈妈,你不要难过,我听你的话,我去帮你买烟,你不要哭了。” 纸巾被打落在地,肖雯红肿的眼睛恶狠狠看着他:“都是你的错!我当时就应该把你丢掉,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因为你……” 厉声质问像鬼怪的咆哮,季南星吓得不敢出声,只能把纸巾捡起来拍干净,留着自己用。又抽了一张干净的递过去。 这回他没再敢说话。 肖雯没接,静静哭了一会,久到季南星以为纸巾派不上用场的时候,肖雯又突然抱住他,哭着道歉:“对不起小星,是妈妈不好,是妈妈说错了话……对不起,你是我儿子,你永远都是我儿子……” 她哭得疯疯癫癫,季南星缩着身子被她抱着,沉默地看着破旧的天花板,希望这个夜能早点过去。 季南星至今依然不知道,那一年夏日节,肖雯到底等的是什么。 就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考上A大那年,肖雯怎么会突然转了性,不再做她的皮条生意,用存款开了家小小的美容院,干起正经营生。 “看什么看,我都几岁了,还干这行,半老徐娘都嫌老了!”肖雯叼着烟,漫不经心道:“别以为我是为了你,等你毕业了吃上国家饭,记得好好赚钱养我。” 美容院开起来后,肖雯没再碰过拉皮条的活,她赚了点小钱,偶尔给季南星发生活费。 季南星生活简单,又有奖学金,没什么花销,便给她转回去。 肖女士就打电话骂他:“给你的你就拿着,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赚钱?” 季南星说:“没有。” 肖雯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放心用吧,干净钱。我看新闻说你们实习那地又干又冷,买点暖和衣服。” 季南星想说他们基地有暖气,但肖女士少见地关心他,他突然又不想说了。 那段时间是他和肖雯相处最融洽的时候,没有从前的隔阂和打骂,像最普通的母子,嘴上说得不太好听,但关心和爱,好像终于落到实处。 只可惜,时间太短。 平常和缓的母子关系没能持续太久,一直到肖雯癌症去世,他们依然没有跟彼此说过一声“爱”。 …… 梦醒后,季南星意识还不太清晰。 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以为自己还陷在梦里。VIP病房的豪华装潢,头顶亮白的灯晃得他神思不清。 直到身上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漫出来,他才惊觉,他又回到了现世。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病房内空荡荡,久违地没有一丝活人气。 接连被陆大总裁骚扰了半个月,这会醒来没见着人,季南星竟然觉得意外。 他低低笑了笑,为自己奇怪的失落感到离奇。 药放在桌上,往常都是沙发上的陆宴到点端着温水过来,提醒他吃药。这会人不在,季南星只能自己动手。 他掀开被子下床,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精力,一路扶着墙到桌边,他刚够上水杯,却猛地一阵脱力。 哐当——玻璃碎掉的声音。 水杯掉落在地,他整个人跌倒在地上,一手撑着桌面勉强借力,煞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胃部绞痛、胸腔闷堵,四肢每一处毛孔都叫嚣着疼。 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紧贴着眉骨,瘦削修长的手指抓紧了沙发的扶手,忍痛忍到青筋凸显、指节发白,下唇几乎被咬出伤口。 他强撑起来,颤着手转开药瓶盖子,却因为疼得视觉昏眩,好几粒药片都掉在地上。没了水,也没力气再折腾,他生生将几颗药片吞咽下去。 浓重的苦味在舌尖漫开,剧烈的咳嗽让他彻底脱了力。 他整个人跪在沙发边,咳得肩膀发颤,脖颈发红,眼里浸满了水汽,生理泪水不受控地坠下来。 直到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传来,背上覆来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季南星才艰难地抬着发红的眼睛望过去。
第7章 腰上一紧,陆宴稳稳将他横抱起来。 季南星没力气挣扎,只能顺从地靠在他肩窝里,一阵清淡的冷香钻进鼻腔,冲淡了喉口干涩的苦味。 “……谢谢。”他虚弱地开口,声音又干又涩。 陆宴把他抱到床上,不赞同地说:“想吃药,可以喊我。” 季南星下意识想反驳说“没事,我自己可以”,但想起方才的狼狈,以及上次那个失败的“善意的谎言”,临到的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好,下次喊你。” 他长得白净乖巧,乌黑柔软的发微湿地垂着,眼尾微弯,含笑的眼睛朝陆宴望过去,顺从又温驯。 但陆宴犹嫌不足,监督季南星把一杯温水喝完。他不由分说拿出季南星的手机,强制他添加了自己的工作号和私人号,末了,又加了于助理的所有联系方式。 确保季南星设置完紧急联系人后,陆宴才满意地点头,道:“我明天有事,应该不会过来。” 季南星“嗯”了一声,却发现陆宴还固执地看着他。 在对方沉默的注视里,季南星悟了悟,试探道:“那明天吃完药,跟你汇报一下?” 陆宴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没挪开眼神。 季南星又悟了悟:“……或者明天有什么事,我就联系你,和于助理?” “嗯。” 这回,陆大总裁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季南星躺在床上,看着陆宴弯腰干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怪异感。 他缓慢眨了眨眼睛。 前男友他哥,是不是管得有点过于多了? 第二天,天气不错,季南星精神也比昨天好了许多。 陆宴昨天请了假,今天也确实没来。 昨天临走前,他把所有药品多备了一份,放到床边。 考虑到季南星很擅长用“善意的谎言”诓骗别人,陆宴额外给了护工阿姐一笔工资,让她每隔半个小时进门查看情况。 护工姐姐是个格外自来熟的热心人,严格贯彻陆总的指示,半个小时来一次,每次进门也不好意思一句话不说,便拉着季南星唠嗑。 “今天是夏日节,沧闻公园的烟花可热闹了!咱这个阳台位置好,晚上到点了,也能瞧见!” “夏日节?”季南星诧异地抬眼。 “是呀,6月10,每年这会都有烟花大会,我小女儿可爱看了!” 季南星愣了会,倒没想到这么巧,昨晚他才梦见小时候的那场烟花,今天就到了日子。 趁着今天状态不错,他稍微收拾了下,准备出门走走。 脱掉白蓝相间的病号服,季南星换上平常的短袖长裤,干净清爽,清润的模样不像是命不久矣的人,像是刚出社会不久的青涩大学生。 沧闻山是A市远近闻名的度假胜地,离医院不远。季南星买了张缆车票,随着缆车上升,医院和城市的缩影越来越远。 车厢里观光客热热闹闹,举着相机自拍的小情侣和打着视频电话的大爷……白噪音熙熙攘攘,倒是冲散了脑袋里烦人尖锐的耳鸣。 夏日节人挤人,他避开人群,拐进一条偏僻的小道。可沿着小道走了一会,也没看见观景台的台阶,反而越走越偏。 手机没了信号,地图也打不开,季南星正琢磨着原地返回还是继续走,突然手背一凉。硕大的雨滴砸下来,随后越来越密,变成一场瓢泼大雨。 路尽头有几道灯光亮着,季南星小跑过去,路况越来越熟悉。 直到庞然大物的庄园再一次跃进眼底,季南星才后知后觉,这就是肖雯那年带他来的别墅。 而别墅大门前,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陆宴一身休闲装牵着狗,回身见到季南星时,往常冷漠淡定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生动的表情。 * 季南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宴正在客厅处理工作。 管家是个50来岁的阿姨,自来熟,“衣服很合身呢,季先生的身量穿陆先生以前的衣服刚刚好。” “谢谢阿姨,劳你费心了。”季南星接过她手里端着的热汤。 “不麻烦不麻烦,陆先生不常过来,我在这儿啊,成天闲着也是闲着。难得有客人来,我高兴呢。” 晚餐做得丰盛,都是A市招牌菜,季南星吃饭不算挑,只是不吃葱和辣,不巧,饭菜占了俩。 季南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两道菜就被一双大手挪开。 陆宴朝管家道:“他不吃这些,再做点清淡的吧。” 季南星愣了愣,没想到这半个月,陆宴连他忌口什么都摸清了。 “哎呀,抱歉季先生,是我考虑不周到,应该先问过您的。海鲜您过敏吗?不过敏的话,我给您熬个海鲜粥,养胃的。” “不用麻烦的阿姨,这菜这么多,我够吃的,光喝汤都喝饱了。”季南星赶忙说。 但管家不由分说把两道菜端走,“哎,没事儿!我就乐意给你们年轻人做饭吃,你们先将就喝点汤,粥马上就好!” 管家一走,客厅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雨势未歇,雨声敲打着玻璃,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陆总,今晚麻烦您了。” 陆宴没接话,只盯着他,说:“袖口长了。” “嗯?” 衣服是陆宴学生时期的尺码,陆大总裁人高马大,就算季南星178的身高,站在陆宴身边也矮了小半个头,只是没想到这人上学就长这么大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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