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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那片冰冷的最深处,有一点极淡极淡的、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光。 那点光,他在前世的最后一夜,在冲天火光里,曾经无比清晰地看见过。 萧云景霍然起身。 满殿皆惊。王爷从不在择主大典上起身,这是多年来的规矩。老太监德全吓得差点把拂尘掉在地上。 “王爷?” 萧云景没有理他。 他推开面前的桌案,绕过屏风,大步走下台阶。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后来几乎是在奔跑。 满殿的暗卫齐齐跪倒。 唯有那个少年还愣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发生了什么。 萧云景冲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很细,握在掌心里有些硌手。但他不管。他攥得死紧,紧到少年微微皱眉,像是被弄疼了。 “王爷——” 少年开口,声音青涩而生硬,带着暗卫一贯的冷硬与拘谨。 萧云景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当着一殿人的面,将那个少年拽进自己怀里,死死抱住。 满殿死寂。 德全手里的拂尘终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少年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是暗卫,他受的训练是被选中、被使用、被消耗,没有人教过他这种时候该做什么。 萧云景将脸埋在少年清瘦的肩窝里,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与皂角味。那是暗卫营特有的气味,是无数次拼杀、无数次受伤所浸染出的味道。 可萧云景只觉得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闻到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抓到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少年的耳边呢喃。 少年听不懂,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萧云景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对上那双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疼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回王爷,暗一。” 暗一。 前世,他给这个人起的第一个名字,是萧意。 这一世,他要先问清楚。 “你自己的名字。” 少年面露困惑。暗卫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从他记事起,他就是暗一。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也没有人在乎。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却一见面就抱住他的王爷。 灯火辉映之下,这个传闻中冷酷无情的景王,眼底竟像是有泪光。 “没有名字。”少年如实回答,“属下只有代号。” 萧云景深吸一口气。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少年的眉心。 “那本王给你一个名字。” 他的声音在颤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稳、极认真。 “从今日起,你叫萧意。”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 “心之所向,意之所往。” 萧云景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劫后余生般的温柔,让少年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心湖,毫无预兆地泛开一圈涟漪。 “萧意,”萧云景一字一顿,“跟本王回家。” 他牵着少年的手,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少年低眼看着被他握着的手,苍白的耳尖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不知道这位王爷为什么会选中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个素昧平生的王爷握住他的手那一刻起,他这十五年来赖以生存的黑暗与沉默,似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光从外面透进来。 微弱,却又滚烫。 --- 大殿外,夜色深沉。 漫天星斗镶嵌在天幕之上,冷眼看着这座皇城的兴衰更迭。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命运的轮盘竟已悄然倒转。 也没有人知道,那双在黑暗中凝视了皇城数十年的眼睛,此刻正在某座宫殿的深处,冷冷地注视着景王府的方向。 “那个人……活得够久了。” 殿宇深处,烛火跳动一瞬。 “也该到了收网的时候。”
第2章 王爷他不对劲 从暗卫营摘星殿到景王府,马车要走两刻钟。 这两刻钟里,萧云景一直握着萧意的手腕没有松开。 马车颠簸,帘外灯火如星。萧意僵坐在锦垫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钉在对面的车壁上,连余光都不敢往身侧那个人身上落。 他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马车。暗卫营的车是囚车,车厢里塞满了被训练得麻木的少年,鼻尖永远是汗味、血腥味和生锈铁器的腥气。不像这里,满车厢都是龙涎香,锦垫软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陷进去。 更不像的是,有一个人的温度,正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从手腕处传来。 萧意垂下眼。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这只手本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可偏偏他挣不脱。 不是真的挣不脱。他受过的训练里,至少有一百种方式可以在一息之内摆脱这个钳制。但他没有动。 因为那个人是萧云景。 是他主动选中的那个人。 “紧张?” 王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萧意条件反射般绷紧身体,嘴唇微动,却只挤出一个字。 “没。” 萧云景侧头看他。少年始终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连眼睫都没怎么动过,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幼兽。 他忽然问:“怕我?” 萧意眼神晃了晃,飞快摇头。动作太慌,反而不像真的。萧云景闷笑了一声。他想起前世,这个人最初也是这样,问一句答半个字,像一块被冻硬了的石头。后来日子久了,大约是发现他这个主人并不吃人,才偶尔会在递茶时多说一句“小心烫”。 就三个字,当时让他对着那杯茶多看了好一会儿。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院落前停稳。萧云景先下车,回身伸手。 萧意愣住。门前两排侍卫齐齐低头,灯笼的暖光将台阶映得明亮。他不明白那只手是什么意思。没有人教过他。训练营的教头说过,暗卫不当与主人并行,不能走在主人前面,不能直视主人的眼睛。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主人向你伸手时,你该怎么做。 “下来。”萧云景没有催促,“车板高,我扶你。”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一声抽气,大约是哪个侍卫没憋住。萧意盯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掌,心跳漏了一拍。 他犹豫得太久,久到连门前的灯笼都似乎偏了偏头。 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指尖放了上去。萧云景一把握住他整个手掌,将他从马车上扶下来,力道稳得像是在搀什么易碎的瓷器。 萧意的足底踩上景王府的青石地砖。朱红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洞开,像是一只巨兽张开了口。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那个人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整座王府映成一片温柔的红。 萧云景的步子迈得很大,萧意跟在半步之后,目光迅速扫过沿途每一处门槛、转角、窗棂。这是暗卫的本能,他需要判断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藏人。 然后他听见前方的王爷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用看了,这王府你慢慢认,不急。” 萧意微怔,收回了打量的视线。 穿过三进院落,萧云景在一处独立的小院前停下脚步,推开门。 “你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样样精细。紫檀木的架子床,青玉的香炉,案上搁着笔墨纸砚,窗下一张琴案。萧意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切,目光从床上的锦被移到案头的花瓶,再移到那扇糊着素纱的窗,表情一点一点地绷紧了。 “属下……睡这里?” 萧云景环臂靠在门框上:“嫌小?那去我那儿睡。” 萧意怔住了。片刻后他以一种近乎仓促的速度跨过门槛,直挺挺地站在房间正中央,那姿态不像是在新房间里落脚,倒像是在领受一项什么艰巨的任务。 萧云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萧意。” 少年立刻转身。 “这个院子叫‘栖梧’,”萧云景指给他看院门上隐约的刻字,“以后就是你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些,“没有人会再来吩咐你做什么。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听懂了吗?” 萧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王爷的刀放在哪间?” “什么?” “属下的职责是保护王爷。请王爷告知寝殿所在,属下需要勘察——” “萧意。” 萧意立即噤声。萧云景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前世积攒了五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叹出来。 “今晚没有刺客。今晚没有任务。今晚只睡觉。”他一字一顿,“这是命令。” 萧意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没再开口。 他垂下眼帘,低声应了一个字。 “是。” 萧云景离开了。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萧意独自站在栖梧院的正中央,许久没有动弹。房间里很安静,没有暗卫营此起彼伏的鼾声,没有刻漏的滴水声,没有任何人命令他做任何事。他不习惯。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月过中天。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了。锦缎的被面很凉,比训练营的草席凉得多。他拿手碰了碰,缩回来,过一会又碰了碰。 他的表情始终很淡,看不出悲喜。只是那一双眼睛,在无人得见的那一刻,一点一点地,漾开了整片星河。 翌日一早,天色未明,景王府的灯火便亮起来了。 老管事周福已经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多年,自认见惯了大风大浪。直到今天。 他照例去给王爷请早安,还没进院门,便在廊下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半蹲在王爷寝殿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整整齐齐排开十二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周福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使劲揉了两下眼睛。不是梦。那是昨天被王爷领回来的暗卫,叫什么来着——萧意。 “小萧公子,您这是……” 周福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想,一大早磨刀是不是有点不吉利。萧意抬起头,面色平静得跟今天早上的天色一样。 “这是王爷的寝殿正门。”他回答,声音清冷,像刀刃划过薄冰,“从此处翻墙而入需要六息,从屋顶揭瓦进入需要四息。属下算过了,只要在第三进与第五进之间设三道绊索,配合这些刀,无人能在十息之内靠近寝殿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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