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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燃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向了院子角落的沙坑。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独自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用沙子堆起小山，又固执地推倒。他不跟任何人交流，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个护工阿姨小声对杨琳琳说：“那是小宇，有自闭症，刚来不久，谁都接近不了，一碰就尖叫。” 陈燕离得更远了。 于燃却在沙坑边上蹲了下来，和小宇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说话，只是学着小宇的样子，也开始用手堆沙子。他堆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工程。 小宇的动作停了。 他歪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于燃没看他，依旧自顾自地玩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燕已经不耐烦地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杨琳琳却看得目不转睛。 阳光下，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凶巴巴的少年，侧脸线条柔和，蹲在沙坑边，像个耐心的大哥哥。他身上的白色T恤沾了沙土，手臂上的伤痕在阳光下也变得不那么刺眼。 终于，小宇似乎确认了他没有威胁。 他犹豫地伸出小手，碰了碰于燃堆起的那座“沙山”。 于燃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小宇，露出极浅的笑。 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那一刻，杨琳琳觉得，整个院子的阳光，似乎都聚集在了那个笑容上。 “他……好像不怕你。”杨琳琳喃喃自语。 旁边的陈燕划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轻蔑。 杨琳琳的眉头第一次因为陈燕而蹙起。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不远处，一个坐着轮椅的小女孩想去捡掉在地上的皮球，轮椅却因为地面不平，猛地侧翻过去！ “小心！”护工的惊呼声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关注着全场的于燃动了。 他几乎瞬间从地上弹起，几步就冲了过去。 在小女孩的轮椅完全倒地之前，他用身体稳稳地扛住了倾斜的轮椅，另一只手牢牢地护住了小女孩的头。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力量、速度、预判，精准得令人心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于燃将轮椅扶正，确认小女孩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皮球，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小女孩怀里。 “拿着。”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有点不耐烦的调子。 但小女孩却不怕他，她抱着皮球，仰着头，用清脆的声音说：“谢谢大哥哥，你好厉害。” 于燃一愣，挠了挠头，竟有些手足无措。 “燃哥，燃哥你没事吧？”王文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今天也被于燃叫来“凑人头”。 “滚蛋，能有什么事。”于燃嘴上骂着，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扬。 杨琳琳看着这一幕，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操控着轮椅，缓缓滑到于燃身边。 “谢谢你。”她看着于燃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个心软的人。” 不是装模作样。 那种瞬间爆发的保护姿态，那种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是刻在骨子里的。 于燃对上她清澈的目光，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上辈子他跟许宴来过这里无数次，对每个孩子的状况都了如指掌吧。 “我……” 他刚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康复中心的大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许宴正站在那里。 他不知来了多久，身上还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脸上戴着银边眼镜。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阳光，精准地落在于燃身上。 四目相对。 于燃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 他看见许宴的脸上，平日的温和与疏离荡然无存。 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许宴迈开长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第4章 许宴的脚步不快，每一步却都像踩在于燃的心跳上。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静了。 阳光、微风、孩子们的笑闹，都在他走向于燃的那几步路里，被拉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于燃的心跳乱了节奏。 他看着许宴走近，那双平日里隔着镜片总是清冷平和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着他，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又滚烫，几乎要溢出来。 “跟我走。” 许宴站定在于燃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啊？”于燃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单音节，脑子有点宕机。 “燃哥，这谁啊？”王文浩凑上来，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一看就和他们格格不入的男人。 许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然牢牢钉在于燃身上。 他看到了于燃T恤上沾染的沙土，看到了他手臂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划伤。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于燃的手腕。 于燃手腕上的皮肤很烫，许宴的指尖却有些凉。 “许老师？”于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 这一下，周围的人都听清了。 老师？ 王文浩傻眼了。陈燕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只有杨琳琳，若有所思地看着许宴紧握着于燃的手，又看了看于燃那副罕见的、有些无措的模样，安静地没有说话。 “我说了，跟我走。” 许宴加重了语气，攥着于燃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干嘛！你放开我燃哥！”王文浩急了，想上前拦。 许宴终于侧过头，只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眼神平静，却让王文浩瞬间噤声，脚步也钉在了原地，一种面对教导主任时的本能恐惧让他动弹不得。 “操……”于燃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再用力反抗。 他被许宴塞进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许宴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言不发地驶离了康复中心。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于燃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 按照他的计划，应该是他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让许宴习惯自己的存在，然后…… 现在这算什么？ “手伸出来。” 许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于燃身子一僵，没动。 “于燃。”许宴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了下去。 于燃磨磨蹭蹭地把手递过去。 许宴抓过他的手，车在路口等红灯，他借着光，仔细查看他手臂上的伤口，那里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边缘又有些泛红。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伤口旁的皮肤，动作轻得像羽毛。 于燃感觉那块皮肤像是被点着了火，一股酥麻的感觉顺着手臂窜上脊梁。 他猛地想把手抽回来。 “别动。”许宴加重了力道，不让他退缩。 于燃的喉结滚了滚，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摆布。 “王教授，都和我说了。” 许宴的声音很轻。 每一个字，却都砸得于燃头脑发懵。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王教授？王文浩他爸？说了？说什么了？ 于燃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就想通了关节。 操。 他那点破事，被许宴知道了。 什么辍学，什么爸死妈亡，什么欠债打架……他最不想被许宴看到的那一面，就这么被血淋淋地扒了出来。 他所有的伪装，那副“我就是个混不吝的坏小子”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一股热辣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于燃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不想让许宴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真他妈逊毙了。 许宴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心被揪得又酸又疼。 他放开于燃的手，重新启动车子，没再说话。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在一个安静整洁的住宅小区前停了下来。 于燃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愣住了。 “下车。” 许宴已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于燃坐在原地没动。 许宴绕过来，亲自为他拉开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要我请你？” 于燃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跟着下了车。 许宴领着他走进一栋楼，上了电梯，在七楼停下。 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和消毒水的味道。 是许宴的味道。 “我家。”许宴侧身让他进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于燃站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没有动。 他看着玄关处摆放整齐的拖鞋，看着客厅里一尘不染的木质地板，看着那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墙。 这里是许宴的私人领域。 一个他上辈子死缠烂打了许久才终于踏足的地方。 如今，就这么轻易地为他敞开了大门。 “进去。”许宴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把你那身脏衣服换了。”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男士拖鞋，放在于燃脚边。 于燃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又抬头看看许宴。 许宴没再看他，径直走向卧室，很快拿了一套干净的灰色家居服出来，扔到于燃怀里。 “浴室在那边，先去洗个澡。”他指了指方向。 于燃抱着那套还带着衣柜里清香的衣服，感觉像是抱着一团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不用了”，或者“我该回去了”，但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在许宴的注视下，僵硬地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淋下，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于燃那颗乱成一团的心。 他靠在冰凉的瓷砖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许宴到底想干嘛？ 同情他？可怜他？ 他不需要！ 可……心脏深处，却又有一丝卑劣的、压抑不住的窃喜，在疯狂滋长。 磨蹭了许久，于燃才换好衣服走出去。 许宴的家居服对他来说多少大了些，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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