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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钰这才缓缓起身,目光与洛千俞轻轻相触。 少年微微颔首,神色安稳,闻钰这才不再停留,转身,退出了主堂。 脚步声渐远,堂门轻轻掩上。 洛千俞跪在原处。 虽并未抬眼望向父母,却心跳如鼓。 晨色透过窗棂,将三人身影拉得颀长。堂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气息,洛千俞攥住膝前衣料,这下母亲也知道了,他认命似的,等待着那即将落下的雷霆。 堂内一时寂然。 老侯爷端坐堂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目光沉沉,一语不发。孙夫人欲言又止,手中绢帕攥了又松。 少顷,洛千俞只听得老侯爷沉咳一声,缓缓开口:“夫人觉得如何?” 孙夫人似在思忖,少顷后,字字清晰地赞道:“我方才仔细瞧了,这位盟主大人生得当真是极好——眉目如画,清隽出尘,气质也温润似玉。所谓芝兰玉树,名绝京华,不过如此……也难怪俞儿瞧着心中欢喜。” “更别说方才说话时那谈吐、那涵养,清贵沉稳,温文知礼,一看便是世家清流教养出来的,纵是男子,也当得起绝世二字。” 洛千俞一怔。 少年茫然抬眼,望向孙夫人。 “的确。”老侯爷淡淡颔首,“终究是闻家出来的人,不卑不亢,并非庸俗虚妄之辈。” 孙夫人应和一声,抬手,轻抿了口清茶,“当然,我的儿子,本就是世间最好的,便是心悦之人是男子,也必得是闻钰这般天下第一人,才配得上咱们俞儿。” 洛千俞:“……?” 老侯爷捋着胡须,缓缓开了口,“这个闻钰,昔日乃是金科状元郎,沉冤昭雪后官居要职,本是登科拜相的栋梁之才,纵后来辞官归隐,却能成了那九幽盟尊主,号令九州,据言天下无人不敬,无人不畏。” 洛千俞:“??“ 爹娘……究竟在说什么? “更何况,这个盟主大人,昔日还是俞儿的贴身侍卫,两人朝夕相处,知根知底。”孙夫人放下茶杯,以锦帕轻拭唇角,“靖安公府是清白端正的清流门户,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温润正直,文武双全。这个儿媳,我看不错。” 老侯爷顿了顿,似是默认,沉声道:“更不必说,靖安公当年一手书法冠绝京华,闻家更是世代传承。” “正好让俞儿跟着练练那手烂字,免得日后入朝奏对,叫同僚笑话。” 洛千俞:“……” 是他听错了? 父亲母亲这是……同意了? 孙夫人闻言笑了起来,掩口道:“官人说的是,这般看来,两人当真般配得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老侯爷捋了捋胡须,沉吟着,并未点头:“他方才那番话,倒是真心。” “可不是么。”孙夫人笑着接话,“自俞儿进门,他目光便未曾移开半分,我看着温柔缱绻得紧。便是俞儿幼时,我这做母亲的,也不曾这般寸步不移地瞧着。” 洛千俞耳根霎时一热:“母亲!” 孙夫人望着他,眉眼间似是愈满意,温声道: “闻钰此人,人品、才学皆是顶尖,又是真心待俞儿,咱们还有何不放心的?” . 另一头,一大早,探亲归来的昭念兴冲冲踏进侯府。 听闻小侯爷回来了,他心中激动难抑,脚步生风。又听下人说少爷去主堂拜见侯爷与夫人,当即转身快步奔向小厨房,手脚麻利地备上了小侯爷平日最爱的点心、蜜饯,又细心沏好了温凉适口的茶水,端着托盘便匆匆往主堂赶去。 方一踏进门,便完完整整听到了孙夫人最后一句。 ——“闻钰此人,人品才学皆是顶尖,又是真心待俞儿,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昭念脚步一顿。 手中茶盘“啪”得落地,瓷片茶水溅了一地。 堂内几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昭念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同意!!!” 他似是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却依旧发颤:“属下……属下不同意……” 他扑通跪地,膝行两步,声音已带了哭腔,涕泗横流:“侯爷,夫人……万万不能同意啊!不能让那强盗得逞……” “你、你们都不知道实情……”昭念激动地语不成句,含含糊糊,“少爷心悦的人……其实是太子殿下啊!他们私定终身过,定过终身的…小侯爷是因为那场热病,失了幼时记忆……才被那厮骗走的……是被那个强盗骗走的啊……” 洛千俞瞳孔一震,忙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捂住昭念的嘴,笑呵呵道:“昭念一路赶路累坏了,还没睡醒呢,竟胡言乱语认错人了,父亲母亲莫怪,儿子这就带他去醒醒神!” 言罢,不容分说便将人连拖带拽拉出了主堂。 昭念只发出一声闷哼:“唔——?!” 直至被拖至院外僻静无人之处,洛千俞方才松了手。 昭念喘着粗气,方被松开,便急声道:“少爷,万万不可啊!此人包藏祸心,那日宫宴散后,他竟趁少爷酒醉偷亲过少爷,属下亲眼所见!这般居心叵测之徒,怎么能托付终身?……无论如何,即便少爷不愿,属下也定要向侯爷、夫人禀明实情!” “嘘,低声些。”洛千俞又气又笑,无奈,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在那之前,昭念,我带你去见一人。” 昭念茫然抬首,只好跟在他身后,疑惑道:“少爷,是何人啊?” 昭念万万未曾料到,洛千俞竟将他引至侯府待客的清雅院落,推开院门,绕过影壁,庭中立着一人,长衣墨发,眉目清冷,正是那罪魁祸首——昔日小侯爷的贴身侍卫,如今权倾四方的九幽盟盟主,闻钰。 昭念浑身僵住,退后一步,声色不善:“你、你怎的如此阴魂不散?” 他定住身形,气息微颤,直视闻钰:“闻大人,莫非你以为坐上九幽盟盟主之位,便能以此挟制侯府,强逼少爷与你一处?情之一事,本就讲究两厢情愿,纵是盟主之尊,亦不可逆天而行!只要我昭念尚有一口气在,你休想如……” “昭念。”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轻唤打断。 昭念一顿。 往日里,闻钰见他这般叫嚣对峙,素来淡漠疏离,连半分眼神都吝于给予。可今日,男子只微垂眼帘,面容沉静,眉眼间气韵神色,甚至觉出些莫名的异样感。 非要说清。 那感觉,竟像是……熟悉。 闻钰缓缓启唇,声色清贵低缓:“昭念。” “多谢你。” 昭念一怔,茫然错愕:“……你说什么?” “这些年,辛苦你了。” 闻钰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隔着悠长岁月,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遵我之托,留在阿檐身边,替我照顾他。” 昭念瞳孔骤然剧震。 这话……竟是宫变之际,太子殿下临终前,将小侯爷亲手托付于他时说的话。 阿檐,阿檐…… 这世间,只有太子殿下会这么唤少爷。 可闻钰怎么会知道? 分明是陌生的躯壳,却偏生透着刻入骨髓的旧影。 一个荒诞莫名的念头骤然涌上,骇得他心魂俱颤,又很快被甩去,昭念强压着惊涛骇浪,声音发颤:“闻大人,我……我不明白。” “多谢你当年拼死救下阿檐,带他逃离皇宫,平安归府。”闻钰一字一句,竟清晰吐出当年太子临终的嘱托,目光沉沉落于他身,“我不在的这些年,有你寸步不离伴他左右,此等恩义,早已超越君臣,逾越主仆,昭念,我感激不尽。” “太子殿下……?” 昭念双腿一软,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唇,他不可置信望着眼前之人:“这、这如何可能……” 闻钰将他搀扶起身,沉声道:“昭念,你做得很好。” “太子殿下……” 昭念再也支撑不住,跪倒伏地。 不久,昭念抱住太子殿下的腿,哭出猪叫。 . 两日后,老侯爷寻至洛千俞身前,开口便提议让他长留京城,择佳地为他兴建外院。 洛千俞心中诧异,问:“外院?爹,这等事当真能行?” 老侯爷眼一瞪,胡须微翘:“有何不成?你寻得救命药草,救下满城百姓,立下如此大功,至今未讨半分封赏。区区一座外院,已是委屈我儿。” “可是……”洛千俞不解,“侯府这般大,儿子不是有锦鳞院么?” “你即将成家,那小小院子哪够你和闻钰住?”老侯爷负手而立,“那外院宽敞,有湖泊有花园,到时候给你拨些得力下人,你们独立为院,过自己的日子去。” 洛千俞心弦一震。 他自然知晓,京城寸土寸金,建一座外院意味着什么。父亲这是……要给他与闻钰在京城有一个真正的家,从此分府别住,无拘无束。 心中暖意翻涌,本已定下日程,过几日随闻钰回九幽盟住住,此刻却没忍住诱惑,终究将行程默默往后挪了挪。 没过多久,朝廷恩典正式批复,侯府兴建外院一事,传遍京城。 没过几日,皈喜忽然前来,向洛千俞请辞,欲启程返回西昭复命。 洛千俞只当他是久居异国、住不习惯,当即备好路费与良驹,亲自相送。临别之际,皈喜望着眼前少年,低声问道:“三殿下,打算何时回西昭?” 洛千俞一时语塞,默默挪开视线,挠了挠发梢,“暂且不回了吧……皈喜,你知道的,我可不想一踏入西昭,就被那老头子关禁闭,要回去,起码也得等他气消了再说。” 殿下顿了顿,又补道:“何况京城不是挺好的嘛?我还想看看外院建成什么模样,或许要多住上一阵子。我爹昨日说了,竟破天荒许了我一个蹴鞠场,小爷我昨夜亲手画的图纸,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觉呢。” 皈喜一怔,随即默然点头,不再多言。 . 一路风尘仆仆,皈喜返回西昭王宫,将京城诸事一字不差,回禀昭王萧万生。 “什么?!”萧万生拍案起身:“……建了外院,分府别住?” 皈喜垂首应声:“是。” 萧万生来回踱步,怒不可遏,“好个心机深沉的老头!” “朕方才强硬拒了他们二人之事,一气之下关了俞儿禁闭,他倒好,转头便同意此事,还斥资为二人修建外院——如此对比,将朕衬成什么了?!” 皈喜垂首,默然不语。 “你方才说……蹴鞠场、投壶亭、弹棋台?”萧万生越说越气,声色都发颤,“好啊,好啊!连足球场、游戏厅、棋牌室都一并安排上了,花样如此多,难怪我儿子乐不思蜀!” 皈喜听不懂后半句新奇说辞,只依言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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