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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没有喘息。 那些不属于他的、汹涌的、滚烫的情感几乎要挤爆他的大脑,他从未感受过这些情感,也不知道要如何消解这些情感,只能崩溃地锤着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那些情感像洪水般泛滥着,冲刷着他那在六十九次崩溃、遗忘、清醒后已所剩无几的记忆。 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情感是自己的,哪些是镜子中的——或者说无脸人的—— 他看到一个小女孩在生日蛋糕前面许愿,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牵起新娘的手,看到一个老人在病床上握住孩子的手—— 他们是谁? 我是谁? 陆霁野恍惚地停下了吞咽,无措地挥舞着手,摸到了那把骨刀—— 他陡然清醒,想起了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那原本如风中烛火的意识,再度粲然燃烧。 陆霁野自嘲一笑,重新捧起了一滩黑液,喝了下去。 * “我是调查员陆霁野。在喝干镜中黑液后,无尽长廊的幻象正在逐渐消散。” “据我分析,我的‘母亲’大概率已死,她的尸骨正是‘梦魇’的污染源。她的精神系异能化作被我吞下的‘头颅’,遗体则化作镜框,框内黑液是被她吞噬的受害者——无脸人们——的记忆与情感。” 陆霁野叹了口气:“换而言之,我一口一口吞下了所有的无脸人们。回去我就写一篇狂人日记。” “很快,等幻境全部消散,我就可以去找司……” 陆霁野的声音陡然一顿。 镜子在缓慢融化着,但镜子深处却传来逐渐清晰的、汹涌的潮声。 陆霁野原先以为那是自己剧烈头痛引发的幻听,后来以为是真实的水声,但此刻,他却在这潮声中听到了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包括司辰。 在潮声汹涌中,唯有司辰的声音那样清晰,就像哪怕在人山人海中,陆霁野也必然能够一眼就找到自己的长官。 司辰说:“我假死一事,不必告诉他。” 不必告诉谁? 我吗? “不必担心他。他人性稀薄,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是我吗。 “何况,他毕竟是邪教创造的异种。” ……异种。 异种。 你说我是异种。 像一扇巴掌砸在脸上,那一刻陆霁野脑海中的阵阵嗡鸣盖过了潮声,他死死握住骨刀刀刃,试图让这冰冷锐利的痛感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幻听。 但是在尖锐的刺痛中,他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他听到的一切并非幻觉。 “如果我真这么容易相信,我早就死在‘梦魇’中了。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霁野两眼黑洞洞地凝视镜子消散后地面露出的诡异洞口,冷笑一声,跳了下去。 入口在他头顶愈合。
第7章 斩情思 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陆霁野仿佛坠入深海,却又瞬间悬浮。 他悬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而他的四周——上下左右前后,每一个他能看到的和不能看到的方向——都流淌着光。 那些光像被洋流推动着的发光水母,在虚空中激流勇进。 先前那无穷的窃窃私语、恍惚间听到的司辰言语,似乎都来自于这无穷的光带。 陆霁野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光带中尘埃般的星点。半晌后,他仿佛看完了一场完整的录像,收回手,对着已经失效的录音笔开口: “……我不明白。每个星点都是一个人类的记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人类的意识竟然能够汇集于此吗?” “长官,如果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幻觉,那我听到的……你说的……你说你特意不告诉我,你说我是异种,你说你防备我……” 陆霁野边说边忍不住面目狰狞地干呕着,仿佛觉得胸口那颗“心”恶心至极,恨不得呕出来。 他那样剧烈地、恍若溺水地喘息着,以至于大口大口的“星星”被他吞了下去。 在无数陌生人的记忆冲击后,陆霁野终于看到了熟人的一生。 那是司辰的副官严庭的一生。 从产房里的灯光、母亲的拥抱、小心翼翼的情书……到直面红月初升、加入安全局、凭借战功升为司辰的副官。 那样完整,那样真实,那样感情充沛。 陆霁野麻木地看着,终于等到了那一段对话。 严庭犹豫地、试探地问:“长官,真的不用告诉小野吗?那孩子真的很在意您。您知道的,我也有个小女儿,如果我女儿以为我牺牲……”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失焦的背景。 陆霁野通过严庭的眼睛死死盯着司辰,看着那张在梦魇中不断拯救他的脸,看着那双哪怕最神志不清时也忘不掉的深灰色眼睛,祈祷一个奇迹。 但司辰只是冷淡地听着这句无足轻重的请示:“不必告诉他。” 那些氤氲着暖光的回忆骤然腐烂,陆霁野只觉得头晕目眩,忍不住再度干呕。 严庭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坚持道:“长官,那孩子真的很在意您,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他如果以为您真的牺牲,会不会进入‘梦魇’……” 司辰的回应短暂沉默后响起,却是不容置疑:“这是计划成功的必要代价。他的反应必须真实。” 严庭咬牙:“但是如果他……” “不必担心他。他人性稀薄,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陆霁野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他不想听。 他先是战栗着堵住了耳朵,但为了抑制住干呕的反应,他只能收回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行把那股恶心的反胃感咽下去。 于是,他最终还是再度听到了那句话。 那句冷淡的,盖棺定论的—— “他毕竟是邪教创造的异种。是一颗定时炸弹。” 一切都开始模糊,一切都变得腐朽灰败,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假死……计划……瞒住……必要代价……反应必须真实……人性稀薄。 异种。 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异种! 像是钝刀在心口反复切割,像是烙铁按在皮肤上发出嘶嘶的声音、留下永远腐烂的伤口。 理智的弦终于崩断,那汹涌的呕意击溃了他,他最终像被沸水煎熬的虾一般弓起背,将那强逼自己一口一口咽下的黑水一齐呕了出来,连带着那颗让他恶心的真心。 那些黑水像太空中的水滴般悬浮在他的面前,汇聚成一面漂浮的镜子——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东西。 左脸从颧骨到下颌的那道伤口已经完全裂开,原先那唯一一颗猫眼石般的眼珠不知何时开始繁殖,几十颗大大小小的眼球痛苦地在伤口内转动着。 腹腔内的触手手忙脚乱地摸着他的脸,试图擦去蜿蜒的血泪。 陆霁野困惑地想着,原来自己落泪了吗? 为什么要哭呢? 为了谁哭呢? 为了一个从来防备自己、不信任自己、把自己当作异种的人类吗? 哪怕已经为他变成了这副必然被安全局斩杀的模样,还要为他哭吗? 哈、哈,为一个不相信自己会为他赴死之人而死,为一个不相信自己具备人性之人死于人性,为一个不相信自己会悲伤之人落泪…… 真恶心。真荒唐。 简直是一个小丑。 “哈、哈、哈、哈。” 陆霁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开始只是忍俊不禁的嗤笑,随后却一发不可控制,像是中/邪般癫狂地仰头狂笑、捧腹大笑、笑得“目眦尽裂”。 怎么不是小丑呢? 一个一辈子都想成为司辰期待的模样、一辈子都在控制该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的小丑。 一个以为司辰给他讲故事、给他盖被子、在餐桌上摆上他偷偷多吃过几口的菜、在他戴上止咬器后又许下虚假承诺就是“爱”的小丑。 一个为了取回司辰“尸骨”被“梦魇”折磨了六十九次轮回、变得面目可憎神志癫狂的小丑。 他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污染域里一次又一次失血过多昏迷、一次又一次用鲜血和指甲在墙上写满司辰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司辰不会杀我”“司辰不会这样对我”“司辰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一个长满了眼球、连自己的脸都认不出来的怪物?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把一个假死之人的尸骨带回去入土为安?为了再见那假死之人一面、向对方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怪物、不是一个异种、不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威胁、不是一个从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连死了都不需要被通知的工具? 太可笑了,他一次又一次选择信任对方,但那个让自己甘愿赴死的假死之人说的是—— “陆霁野人性稀薄,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陆霁野毕竟是邪教创造的异种。” 原来噩梦才是真。 原来你从来不曾信任我。 你驯养我、让我变成一个爱你的“人”,最后却选择抛弃我,只是因为我是怪物、是邪/教实验室诞下的异种。 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我的出生就是原罪。 从头到尾,我都只能以死证明我的人性。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呢? “我到底算什么呢?”陆霁野癫狂地、绝望地狂笑着。 我赴死的决心、支离破碎的残躯算什么? “算我自作多情?算我自寻烦恼自求死路?” 他抚掌大笑,简直乐不可支。 “司长官,您是多么算无遗策!我这小丑般的演出最终还是助力您实现了计划、得偿所愿!也不枉您白养我一场!” “只是可惜了我这条烂命……但是没有关系,是你给了我第二条命,还给你又有什么关系?!” 笑着笑着,陆霁野再一次流下了眼泪:“我只是后悔,我只是恶心,我只是恨……” 我恨我被你驯养得太像人类,恨我偏偏要去品尝“爱”的滋味——竟是如此焚骨灼心。 我恨你的“信任”只是一句谎言。 我恨你如天边明月……独不照我这腐烂沟渠。 透过满脸的血泪,陆霁野眼见水镜中的黑液“咕噜咕噜”地逐渐沸腾,随后蛄蛹着从水镜的表面分离出来的,是一个个轮廓逐渐清晰的人形。它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完整的、光滑的皮肤。 无脸人。 陆霁野狠狠地抹干眼泪,笑道:“长官,在我放弃将您作为理性的锚点后,我果然压制不住这些无脸人了。真是爱你也得死,恨你也得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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