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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那种情况,许述堂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要我说,你脸皮就应该厚一点,上面的人要是知道你的情况,也会给你安排相应的工作,都还没瞎,怎么老是提前把自己当累赘了!” 张童笑笑,“怪我,脸皮还不够厚。” 许述堂还是有些“看不过”,一路上絮絮叨叨。 张童全程赔笑,虚心接受指导。 他们去了一个日料店,离红楼不远。 其实红楼处在东港城的黄金地段,只是因为都市传说,房价甚低。 而周围还是挺繁华的。 这段饭局聊的最多的还是有关张童以后的发展。 许述堂说,“总之,你说的盲人工作,可以先不考虑,我会向上面汇报你的工作能力,让实验室的设备跟进一下,比如有一些实验室已经可以语音录入了,就算是断手断脚的,都可以做。” 张童低声说了句谢谢,饮下一口清酒。 医生建议要戒酒戒烟,不过他目前没有其他手段,可以掩饰已经泛红的眼眶,只能先不遵从医嘱了。 许述堂似乎看得出来,岔开话题,“嗐,不说了,聊聊我那闺女,被男模骗了不少钱。” 话题很生硬,张童还是立刻顺着,“男模?”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最近那起连环杀人案,三个死者生前都是男模,我都怕我家闺女也被牵连了。” 连环杀人案?张童瞬间回想起来。 在路边报刊、以及医院的电视荧幕上看过的新闻。 他只知道作案手法相同,都是被割喉致死,却不知道死者都是男模。 “凶手大概跟男模有什么过节吧,以前有个著名的案件,叫啥来着,杀的都是妓女……” “开膛手杰克?” “对对,是这个名字。” “但我后面看到一些分析,说死者其实不都是妓女,是信息的误导,和当时警察的偏见才有了这些传闻。” “哦,这些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大部分的言论都是往这个案件靠拢的。” “那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都是男模?” “警察哪里会公布这些死者的隐私,都是死者的熟人传出来的。” “确定不是谣言?” “不是谣言,其实这个案件的刑事专案组……他们的领导是我师弟,年轻时本来跟我一起做生物研究的,后来转行了,我最近和他碰过几次,闲聊的时候才了解到。” 张童恍然。 “你看这条街……”许述堂指向日料店外的一些商楼,灯红酒绿,有些是k歌房、酒店,也有一些足浴店,其中不少经营只是表面,在灰色地带存活。 像商K里的陪酒小姐们,这一带也开着专门陪侍女客人的店,工作者都是拥有上乘相貌和高挑的男性,比拼业绩。 其中一家叫月光雾邸,只接待女性客人,招牌看起来高端、有设计感,富有诗意。 “实际上,那些男模陪完女客人,私底下还做了些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他们做得足够隐蔽,要抓也没有证据。我家闺女已经被骗了几十万,还执迷不悟,觉得那是真爱,我和我太太都没办法,甚至还想着,那个凶手赶紧来杀掉骗我女儿的那个男模吧!但……其实这事都怪我……我不该对她太严格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逼着她读博,不逼着她去学应酬,不逼着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才会让她离家出走,把终身托付在一个光有皮囊的男人身上……” 酒过三巡,许述堂似乎已经喝醉,他头发花白,眉眼残留着上了年纪的皱纹,在酒精下催泪,难免让人心生不忍。 最终,张童叫了代驾,送许述堂回去。 叫了一桌菜,两人都没吃几口,饭局上只顾着诉苦水,各有各的痛楚。 张童又回到桌前,他没再喝清酒,只是决定把上桌的刺身都吃完。 以后如果光靠口感,他可能再也分不清,什么是鲑鱼、什么是鳟鱼。 他闭着眼睛,随机夹到一块刺身,进入口中后,就在脑海中猜测,是什么鱼。 花了将近一小时,十个答案中,他猜错了七八个。 最后一口鱼肉,他就睁着眼睛看着。 或许他不该预想着盲人的世界,现在能看多少,就看多少。 起身离开桌位,去结账的时候,才发现中途许述堂已经借着上厕所的理由结账。 回包厢取外套,他扫一眼桌上的清酒瓶数,发现许述堂的酒量并不行,他们一共叫了四瓶,他喝了两瓶,相当于许述堂也只喝两瓶,状态却像喝了了五六瓶一样。 张童离开日料店,经过商业街,走去公交站搭车。 公租房离红楼其实不远,只有三个站,只不过从公租房抵达交通点的过程比较费时,中途包括多段楼梯和斜坡,因为公租房在一些老城区当中,且建在坡道之上。 老城区的公共设施还不完善。 斜坡没有盲道,出于两个原因,一是会给视障人士造成误导,比如误认为还是平路,失去对坡度的判断;二是盲道的凸起在斜坡上容易让盲杖打滑。 不过,在坡道的顶部和底部,老城区也没有没有相应的提示。 张童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今日在黄金地段附近的斜坡,才发现坡道的起始点应该设有警示信号,比如从条形盲道变成圆点型,提醒视障人士路即将出现坡度变化。 他闭着眼睛,在归家的坡道上来回走了很久,相当于在提前预演。 每一步都很慢。 他渐渐体会到,目前的预演,还是无法深刻体会到未来的心境…… 当下的他,总会在判断不出下一步时,就不受控地睁眼,当心撞到障碍物的本能,对练习而言,成为了更大的障碍物。 他强行忽略这种本能,在控制不住睁眼时,又回到坡道上方,闭着眼走下来。 等下来的过程勉强过关,他又从坡道的下方开始往上走,依旧闭眼。 在他察觉到膝盖很酸软时,才停止训练。 看一眼手表,晚上10点30分,他不知不觉已经练习了一小时。 目前的成效虽然不是很大,但只要在他彻底失明之前,每天都练习,相信到时候对他而言,走这段路并不困难。 他的要求不高,只希望能把上下班的路走透,才不会太耽误工作。 想起去红楼的路上,还有很多单车或电动车停在盲道上…… 以前从不会在意,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路上很少见到盲人。即使社会在尽最大的可能辅助残障人士,还是有很多人忽略了自身行为就是在给残障人士造成障碍。 他开始预想,如果有一天,他被一辆电动车绊倒,提醒车主这里是盲道,不能停车,车主的回应大概会是:大家都停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 张童顿时有些无力。 天色已晚,道上没有几个人影,寂静无声,偶有稀疏脚步声,以及几盏路灯,照射出已有裂痕的水泥坡道。 张童决定以后就差不多在这个时间段,练习走这条斜坡,人少,避免撞到人,等差不多熟悉了,再加强难度,去练习走上居民楼的石阶路。 最后再练习一次。 他闭上眼睛,慢慢走上坡。 坡道大概两百米,按照正常步伐,大概要走三四百步。 他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步数。 已经到了三百多步。 下一步,却遭了…… 他陡然撞到了行人。 撞到的一瞬,感觉是个成年男性,头部撞到行人的部位,大概是胸膛,坚实有力,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却听到有轰然倒地的声响。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让人没来得及反应。 张童连忙睁开眼,脱口而出,“对不起……” 道歉声戛然而止,他撞到的行人如他那一瞬的猜测一般:是个成年男性,体型高挑,肩膀宽阔。 但是他没想到,那阵轰然倒地的声响,居然是男人摔倒在地面上。 按照他上坡,男人下坡,力度大概是下坡的人更大,再加上,男人的体格明显比他更高更结实,结果倒地的居然是男人。 张童没有多想,连忙俯身,尝试扶起男人。 也在这时,男人缓缓抬头。 张童愣住。 男人出众的体格,理应配上一张出众的脸,并不为奇,只是男人的眼神,一瞬让张童察觉到很怪异。 如同摆放在橱窗内的仿制人形木偶,眼神冰凉、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他同时注意到,男人的衣服质感很好,是件有型的黑色皮夹外套,却有好几处沾染了灰土,在这之前,男人应该也摔倒了很多次。 外套上有块胸牌,上面写着…… 月光雾邸。 张童一瞬想起来,是在日料店附近的那家男模店,男人居然就在那里工作。 这期间,男人只做了一个抬头的动作,就没其他举动,没有说任何一句话,眼神依旧没有一点活人应有的情绪,更叫张童觉得怪异。 但无论如何,是他撞倒的人,他理应帮助。 他有些吃力地扶起男人,等男人站稳,他一边问,“对不起,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要走路不看……” 他解释了很多,男人依旧只是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张童不由得猜测,“你……你不会说话吗?” 终于,在他这句话落下后,男人有了其他动静。 只见男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张童也发现,男人的脸上有一些擦伤和灰尘。 一个语障人士,在男模店工作,夜深不归家,身上多处擦伤和灰尘……眼神毫无波澜,在前面的种种因素下,倒像是心如死灰的状态。 张童继续问,“你是不是工作不顺?” 结合男人的伤,更像是因为语障、工作能力不达标被辞退,大概也在被辞退的过程起了争端。但他不好说得直白,怕伤人自尊。 男人点点头,点头的动作很机械,很像生硬的木偶。 “你目前是没有地方可去吗?” 结合男人深夜还在路上游荡的猜测。 男人再次点头。 张童望向男人的脖子,喉结那里,有一道看起来刚刚愈合的刀口。 “你这里,是不是做过手术?” 得到的依旧是点头的回答。 这个位置大概是关于声带的手术。 但看男人目前的情况,手术很失败…… 张童不是哑巴,无法感同身受,但设想一下,如果有一场手术,有希望让他的眼睛恢复,但做完手术后,看到的却依旧是一幕幕虚无的景象。 他暗自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最终,他尝试问,“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我那里留宿一阵,我家就住在上坡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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