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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意从脊椎底端窜上来,顺着骨头缝往头顶爬,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骨髓,已经意识到什么的尤金牙齿死死咬着唇里的嫩肉,眼前阵阵发黑。 “你为什么不动?” 尤金听到有声音从自己唇部发出,细微的颤抖音被他压了下去,“我以为这个交易对你来说,吸引力已经足够充分了。爱尔文,你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冷静。 尤金告诉自己。 跟虫子交锋多次,他多少总结出了应对他们的经验:无意义的大声嘶吼最没有用,只能白白浪费体力。 这些虫子是典型的逐利性动物,想要支配他们为自己做事,他也需要付出相应的好处。 例如气味。 例如近侍权、过夜权。 可他暗示得这样明显了,以前最是好哄骗的爱尔文却不为所动……对尤金来说,这绝不是个好的信号,情况开始变得更糟了。 果不其然,雄虫覆在他腹部的掌心温度略略升高了一点。 他的复眼微光再次掠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仔细地阅读着尤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肌肉抽搐、瞳孔的收缩,以及因恐惧而不自觉加重的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 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尤金呼吸一窒。 他说—— “初孕的妈妈好可爱。” 这句评价不含任何人类理解的嘲讽或轻佻。 它平坦,直接,如同记录一个实验现象,剥除了情感逻辑,将尤金所有的挣扎,仅仅视作虫母初孕期一种值得观察的、或许还带点调皮的行为表征。 尤金:“……你在说什么?” 爱尔文好似终于完成了他的观察分析,收回了那令人不适的笑容,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松开放在尤金腹部的手,转而轻轻托起尤金被缚在身后僵硬冰冷的手腕,用一种堪称温柔的力度按摩着那被铁环勒出的红痕。 体贴的动作与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 “妈妈,您似乎产生了一些认知误差。” 他语气平和,像在纠正一个简单的常识性错误,“首先,没有任何一只虫族会被允许,甚至在本能层面去伤害虫母肚子中的卵,尤其是这颗初孕的珍贵胚胎。” “保护它直至顺利诞育,是整个巢群当前的绝对指令,优先级高于一切,包括您暂时的意愿,也包括我个体的交.配欲。”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尤金手腕的肌肤,继续用那种阐述事实的口吻说: “其次,关于您提出的交易……从繁衍效率与族群稳定的角度考虑,并无必要,也不符合程序。” 他那双非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尤金逐渐惨白的脸,“在虫族的序列中,照顾初孕虫母直至成功诞育,是重要的功绩与资格证明。” “我作为您的近身侍从,全程负责您的安危与这枚卵的健康,当它顺利破壳后,基于此功绩,我在下一轮为您注入遗传物质的序列顺位上,将会获得显著提升。”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如何让尤金更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所以,妈妈,我不需要冒险去做违反本能、损害族群利益的事情,来换取一个‘可能’。” “我只需要耐心地、完美地履行我现在的职责,确保您和它都健康。那么下一颗卵……迟早会轮到我来注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尤金隆起的小腹上。 这一次,里面清晰地流露出一种纯粹占有欲与期待,不是对尤金此刻身体的欲望,而是对那个‘未来位置’的笃定。 “您的孕囊既然已经发育成熟,并且证明了其优秀的承载能力。” 他轻声补充,如同宣布一个自然定律,“那么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它被一次又一次地注满、孕育、清空,将是必然的,循环的常态。” “而我,只需要等待我的轮次到来。” “……” 尤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算计,孤注一掷,屈辱交易,在这套冰冷严谨、完全建立在虫族繁衍逻辑之上的体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如此渺小。 如此……人类。 爱尔文看着他灰败下去的眼神,无声地判断出交流可以暂时结束了。 动作流畅地将尤金扶正,他最后深深嗅闻了一下尤金身上的味道,整理了一下他敞开的衣袍,遮住那颤抖的腹部。 “您需要休息了,妈妈。情绪过度波动会影响卵的稳定。我会在屋外守候。” 他随后便离开了。 尤金瘫靠在墙壁上,身躯慢慢滑坐到了地毯上,宛如被抽走了灵魂,这也是今天他如同一个死物般缩在角落的原因。 不能这样下去了。 尤金很久才恢复了意识,这样想到。 他要逃出去,离开这里。 或者自杀,在腹中的东西分娩出来之前,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死去。
第3章 逃走。 看似简单的两个字,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事实上,怀孕后的尤金多数时间都沉在昏睡中,他开始像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准妈妈一样,嗜睡、贪甜、情绪易燃易怒。 尤金把这些症状一一记在脑海里,如同整理实验数据般归类、分析。 是孕期抑郁。 他冷静地想,此病因不过是激素变化与心理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而已,一种可以被解构、被解决的问题。 疾病之所以是疾病,只因为它尚未被针对性地消灭。 尤金很清楚,让自己痛苦的根源不是那些症状,而是症状的源头——他腹中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只要将它移除,一切就能回归正轨。 这个想法像锚点一样固定着尤金,让他在昏沉的睡意与偶尔汹涌的浪潮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无需恐慌,只需要一个计划…… 眼皮越来越重。 尤金抵抗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屈服于那股拖拽他下沉的力量。意识模糊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睡过去也好,至少不用清醒地感受这具身体逐渐脱离掌控的过程了。 …… 黑暗。 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它动了。 并非胃部的收缩和肠道的蠕动,而是某种更具体、更独立的存在,在他腹部深处轻轻顶了一下。 尤金猛地惊醒。 冷汗一点点浸透睡衣的整个背部,凉意蛇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僵在床上,不自觉地低头看向小腹,那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昏沉中的错觉。 但冷汗是真实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也是真实的。 尤金慢慢地,几乎是警惕地坐起身,屏住呼吸等待。 一秒。 两秒。 又是一下。 这次更清晰,像有什么在里面轻轻推搡着包裹它的囊壁,毫无疑问有着微小但不容忽视的脉动。是生命迹象,是活着的正在发育的东西。 尤金感到喉咙发干。 他以为自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那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却成了冰面上裂开的细纹。他可以冷静地分析激素,理智地计划堕胎,但面对这种直接的原始胎动,他的脑袋反而有一瞬间是完全茫然的空白。 门被轻轻推开。 爱尔文端着托盘走进来,步履平稳无声。托盘上放着几管营养剂和一杯温水,他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衣着整洁,神态平静,仿佛只是一位按时送来早餐的管家,而非囚禁他令他受孕的怪物之一。 “您流了很多汗。” 放下托盘,他走近床边,伸手碰了碰尤金汗湿的额头。 尤金本能地想躲开,但身体僵硬得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注视着雄虫拿起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汗,矛盾的体贴更加让他毛骨悚然。 “刚才……” 尤金嗓音沙哑,“它在动。” “是的。”爱尔文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发育到这个阶段,卵体会开始出现自主性脉动。这是神经系统初步形成的标志。” 他说得如此学术冷静。尤金盯着他,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想要狠狠挥开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如果不是他的手依然被束缚着,他绝对会这么做的。 “神经系统……” 尤金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所以现在,它能感受了,对吗?包括痛觉?” 爱尔文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伪装成人形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判断尤金话里的意图。片刻后才用一种诚恳的语气回答:“当然,痛觉严格来说是一种保护机制,它会有的。” 话音落下,腹部又是一下轻微的顶动,像是在回应。 尤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好极了。” 他不会让它好过的。 “妈妈,无论您在想什么,都请之后再说。” 爱尔文将一管淡金色的营养剂递到他唇边,“您该进食了。卵体发育需要大量能量,您的身体储备已开始被调用,再这样下去,它会汲取您的骨髓液,您会承受不住的。” 尤金静了片刻。 理智告诉他该喝下去,可一股反叛的冲动却攥住了他。 他抬眼看向雄虫,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情人:“亲爱的爱尔文,难道我肚子里这孩子……将来会像你一样不听话吗?” “不,不会。”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它不会忍心让它的妈妈伤心,它和你不一样。” “……” 爱尔文沉默地看着他。 尤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疲惫、憎恶或冷漠的眼睛,这一次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眼前的雄虫了。 就因为他不听话、伤了他的心。 这让爱尔文的反应迟缓了一瞬。 理论上,尤金可以选择的对象当然不止他一个,只要身为母亲的尤金愿意,整个虫族都会供他驱使,毫不犹豫地为珍贵的虫母冲锋陷阵。 前提是尤金必须接受被圈养的余生,并且不再试图伤害自己的肚子。 爱尔文只不过陈述了事实。 换作其他同族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这不是拒绝,他们永远不会拒绝心爱的妈妈,他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可尤金不再喜爱他,也是合理的结果。 谁让不是别人、偏偏是他最先触了红线,成为第一个为尤金带来实质绝望的人呢? “妈妈、妈妈……” 爱尔文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不断向前倾身,“您如何保证您孕育的卵,就一定比我更加爱您呢?这缺乏严谨,毫无依据!” “我不需要它爱我。” 尤金淡淡道,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尝试去爱它就够了。和你这种嘴上叫我妈妈,用称呼绑架我、却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虫子不同……被我亲自孕育、亲自养大的孩子,总会更合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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