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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漠然,余光看了眼林忘行,却发现这人脸上有煞有介事的笑,跟调戏似的,能把人恶心死。 这人眼色怎么一阵一阵的? 景尘再度无言,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林忘行却毫不在意,眼神愈发轻佻猥琐。景尘被那眼神盯出一层鸡皮疙瘩,实在忍不住,一把擒住那人,决心不杀也要给他点颜色瞧瞧,这会儿那一直装聋作哑的哑巴医者林忘行倒是眼色十足起来,笑着说: “尘儿?” 景尘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模样,瞬间没了动手的心思。 只怕这人在这阴湿湿的鬼地方是真闲出屁来了,就像那没事找事的狗一样非要逗一下过路的,打他骂他还正中他下怀。 景尘心里又把林忘行从头到尾骂了一遍,挪开一大步,蔑然地望向他。 林忘行被景尘突然这么略有攻击性地一盯有些意料之外,却也不甘示弱地回盯过去。互盯了好一会儿,他正要开口,景尘视线却偏了偏看向别处: “林兄,在下只是个粗人,无根无底,不善与他人深交。” 林忘行点点头: “看来是真志同道合。” 景尘皮笑肉不笑:“......说笑了。” 他看着林忘行装蒜的模样心烦意乱,不想再周旋下去,径直说道: “离我远点,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说罢,景尘便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了一个角落。他再无多言,就着石壁一靠,闭上眼睛。 林忘行无所谓道: “世上美人都有脾气......” 他边说边踱步走向景尘,并排坐到他的身边,却发现这人用真气护了一道屏障。他避开那屏障好生坐下,沉思了一会儿又想开口,侧头一瞥,却发现这人看似坐姿端正,可早已投拜周公去了。 他一时有些摸不清这景尘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睡,失笑,又盯了他好一会儿,转过头去。 他看了眼手上不知何时又从景尘身上偷下来的牌子,铁漆镌刻,勾纹黑字,顺着月光,牌子上的印记被勾勒得一览无余,被简陋纹路包围着的是二苍劲刻字: 琼刀 他面无表情盯着那牌子,不动声色一笑: 还真是。 天无绝人之路。 雨一停,还未见日出景尘便起身了。他瞥了一眼林忘行,只见他额前碎发被风吹得飘飘然,半张脸被罩在鼻梁的阴影里,整个人靠在石壁上的姿势十分明显做作。景尘哑然,此人休息还不忘摆出一副潇洒利落的样子,越发使他脚底生风,只想快些离开。 景尘不知此人是睡是醒,却也不想考究了。 他轻功飞身下山,一路走得极快,日竿之时就到了郴阳。 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郴阳。 这城都之处果真不一样。人声鼎沸,繁华有甚,与那山林村野截然不同。景尘饶有兴致地在大街上游荡了好一番,看饱了这郴阳繁华都会之景后,走进一家客栈向店家打了三两酒,然后要了一间上房。 他将身上的破烂褴褛换下,穿上一身房里备好的素衣。 他看着那个写着琼刀的硬牌,想起那个叫林忘行的疯子几次三番对着这石头疙瘩看来看去,思索一番,觉得此物可能有些用处,便又放进怀里。 等一切都做完后,已是夕阳日落,他戴着一笠帽,下到酒肆大堂,坐到方桌上默默喝茶,听着隔桌周围人闲聊。 市井之徒谈资无所不有,从家里婆媳长短嗑到坊间怪闻,一顿咿咿呀呀,粗鄙骂论引的路过之人十分反感,他权当乐子,无论说了什么都岿然不动。笠帽遮眼,只留一棱角分明的下巴和一薄唇,茶一杯一杯地往肚里倒。 突然,不知何人说到琼刀。 这话一出,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有些激动。景尘一挑眉,专心致志地听热闹。 只听坐在最左边的汉子最先悠悠道:“琼刀可不是什么善茬,秦枭与其皆为鼠辈......” 此话一出,桌上好几个人回应道:“不偷不抢,琼刀乃内部出了嫌隙,应并非全然混账。” “扶民济众讲求德行合一,侠者当品行高洁,想来唯有骊山,其他无可言。” 那男子冷笑一声,“尔等鼠目寸光,骊山与琼刀因求图大会纷争不断,犹记宬冀一会后我家小儿因贪玩路过骊山,却卷入局中被那琼刀的畜生不分黑白一并斩杀,我于骊山派堂口哭了三天三夜,却无一点动静。” 那人猛灌一口酒,好似喝得有点神志不清:“若是尔等本家被杀,还能说出这么惺惺作态的话......未经人事空口大论,尽数无耻之辈......” 有人应道:“此话有些无理,要怪就要怪秦枭那帮子,一切因果争执皆由他们犯下,你兜一大圈去怪骊山和琼刀,难不成欺软怕硬?” “琼刀又何时算软了?” 那汉子胡乱骂着,周遭一顿咿咿呀呀好不热闹。景尘一直默默坐着,忽然察觉窗边似有人默不作声地放了个东西。 他细细观望四周,许久都未发现异样,只一寒鸦在外面迎风叫嚣。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靠近窗户,抽出夹在窗沿上的纸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寥寥几字: 已除枭人 卞州 景尘把那字看了几遍,心想:此物是传与我? 这枭人又为何物? 难不成认错了? 他忽的想到那写着琼刀的腰牌,觉得有些意思,在窗口站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将纸条叠好放回原处。 不一会儿,一只寒鸦就飞过来,两根小细腿一夹,把那张写着字的纸捆走了。 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过街十巷全无声地伴着苍凉的味道,方才繁华不已的街景顿时被颓丧的气氛弥漫。景尘静默地站在那窗棂之下,看着寒鸦离去的方向,心想这偌大的繁华之景,莫非只是空中楼阁? 那鸟儿越飞越快,浑然不觉雨水的利害,它的羽毛在雨的洗涤下毫不显眼,在阴沉沉的天空下穿过潇潇茫茫的人烟水塔。它的心里只有一个地方——卞州。 话虽如此,这郴阳倒还算是个好地方。江南水乡,天气虽时好时坏,却也是晴的多。景尘在这客栈住了几日,熟络人间物事,望见这街上有一堵坊,数百街道就数它最热闹。一日晴空万里,他看着那人来人往的赌坊,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一进去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混混含着粗鄙不堪的混蛋话指点江山。景尘上到二楼略观摩了一二,发现这赌场里的大多都是傻子,一黄布高帽之人自称庄家,一直玩千作假却无一人察觉,每张桌前均站一随从小厮,有几个看似知晓内情,可知晓的只怕也全是眼线,刻意闭口不谈睁眼说瞎话。 青天白日,匡人匡得如此有头有脸,招牌高挂,门楣亮堂,倒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一时不知该说世风日下还是世风日上。 景尘抬脚正欲离去,却被一散财童子挤到一赌桌边上,这么一挤,好巧不巧,正好就越过窗户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先前遇到的那个装腔作势的疯子。 林忘行? 赌坊二楼有一大窗,对街是一胭脂铺子,人来人往里,那林忘行懒洋洋地倚在那铺子门边。日头刺眼不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自在肆意地看着景尘笑了笑。 招魂都比不过这厮。 真乃阴魂不散。 景尘默默翻了个白眼,立马闪身到窗边逼仄角落,却不想那林阴魂也一个闪身,脚尖一点略施轻功,竟如江洋大盗一般从那窗子里直直闯进来: “唉!尘儿!巧!”
第4章 妖孽 他飞快随着景尘的步子也溜进那赌坊二楼,闪到跟前笑眯眯地看他。 景尘侧过身,只觉得一整日的好心情都滚到那山旮旯里去了: “不巧。” 楼内赌徒来来往往,此时客流大增,挤挤嚷嚷好不利爽,景尘本不想跟着林忘行面对面,可这会儿只能正过身去。林忘行看到他全貌,心满意足地过了一把眼瘾,笑得越发跟个流氓似的: “你说不巧便不巧,确实是我有心与你重逢。” 说完,他便堂而皇之地顺一把木椅坐到窗边一赌桌边上,抬了抬手: “尘儿,坐。” 原先杵在那桌边的人突然被打散,纷纷怒目看他。景尘挑了挑眉,以为那些人要群起攻之,却不想那林忘行面无表情一个眼神过去,那桌人就走了。 景尘忍不住摇头赞叹: “林兄果然绝顶无赖,在下佩服,佩服。” 说完,他便上前几步把桌上那些人丢下的零钱顺了走。 林忘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举动,朗声道: “彼此彼此。” 景尘不看他,林忘行手放在桌子上敲了敲: “尘儿,你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恶棍无赖,我给这庄家付的银子可比刚刚这些人赌的加起来的还多。” 景尘本想拿钱走人,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表情颇有些耐人寻味,像是在说“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林忘行也不恼,只往一酒杯里倒了一浅杯酒道: “正所谓,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 他将那酒杯,“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他举起一饮而尽: “景兄,这世道向来如此。” 景尘不再管他扭头就走,林忘行却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摸到他手肘将他往后一拽。 三番两次动手动脚,景尘深觉此人不治不行,抬手毫不留情对着林忘行的肩胛骨就是一下。林忘行生生地挨了那一下也没躲,还顺势拉住了景尘的手,另一只手顿在景尘肩处一穴位上。两个人反应极快地交了两下手后堪堪停住,景尘与林忘行拉开距离,沉声道: “你想如何?” 他看着眼前这人悠闲自得的模样,一阵不解。要是真出手对付此人也不难,只是他不知此人目的为何,自己无牵无挂一尘缘了尽之人怎会招惹这种无赖? “‘我想如何’?唉,古人诚不我欺,我道是旁人胡诌,没想到老祖宗说得有理 这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长得美若天仙,却对一个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这样无情,且不说在那偏乡僻壤一声不吭就始乱终弃,留我一人在来的路上颠沛流离,这几日可真是苦了我了,你倒好,现在却问我要如何......” 景尘看着林忘行与在那山洞里截然不同、亦可说更有甚者的穿着与容光焕发的神色,皮笑肉不笑扬了扬嘴。 这一笑让林忘行乐了,越发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反之在景尘眼里更欠扁了。前者半点不收敛还一双眼睛越发盯得极深: “这些天,你歇在哪呢?” 景尘意识到此人软硬不吃,只是在拿自己讨乐子,心下了然,便丢开体面和客气面无表情道: “花栏阁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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