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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猫刚满意地甩了甩尾巴,突然刷一下炸了毛,朝着贺乌身后喵地叫了一声。 贺乌回头,是明月珠揉着眼睛站在门边,白发满披在肩上。 还是只披着被子,一件衣服也没穿,光脚踩在地上。 “没事的小元。”贺乌伸手想拍拍猫头安慰,被它甩头躲开,“明月珠也是我们家里人,没事的。” “小猫。”明月珠打了个呵欠,蹲下来想摸摸小元——昨晚上刚洗过的头发又掉在了地上。 “你去给我把衣服穿上。”贺乌又一次揪住他的后脖颈,“化成人形了就有点人样好吗?也不嫌冷。” “我忘记了。”明月珠乖乖地被拎回床上。 这兔子顶着又纯又嫩的一张脸,却总是忘了自己得人一样穿戴齐整。 炉子上坐着的粥锅开始冒出白花花的热气来,猫儿竖起胡子来伸懒腰,屋檐下拂过几声鸟雀的呢喃。乡间的清晨就在这些声响之中苏醒过来。 贺奶奶也像往常一样,揣起袖子坐在了堂屋门前。 不一样的是,她现在从怀里摸出梳子,伸手让明月珠坐到他膝边,再为他把头发梳起来。 明月珠好像天生不怕冷,光腿拢着一件薄袄,很听话地把脑袋凑到贺奶奶手底下。 贺奶奶本来想为他束一整个发髻,然而明月珠的头发实在是太长,梳起来之后重心不稳地向后沉。 “奶奶,我的头晃晃悠悠的。”明月珠伸手扶住自己的脑壳。 “哎,阿珠乖乖。”贺奶奶笑着帮他解开头发,“让奶奶寻思寻思。” 贺奶奶把明月珠的长发分成两股,一部分编好盘起来,其余的打成辫子,沉甸甸垂在腰际,看起来多少利落一些。 “去水缸那里照照看。明天再给你梳一个不一样的。”贺奶奶拍拍明月珠的后脑勺,说。 贺乌一边把粥锅端到饭桌上,一边看着兴冲冲的明月珠。 昨天还想着是不是得把他的长发剪一剪,现在看来奶奶很喜欢帮他打理头发,他自己也喜欢。 正巧自己每天出门劳作,总是担心奶奶在家里无聊。现在有了明月珠,奶奶好像也找着了些事来做,精神头都比从前大不相同。 “奶奶,阿珠,我出门了。” 贺乌再次卷起门帘,给奶奶放好茶壶和点心:“阿珠陪奶奶在家,不要自己随便动灶火剪刀,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长生哥还要上山去吗?”明月珠从点心盘里拿起一只花生,好奇地用门牙嗑了一下。 “应该……”贺乌把锄头扛到肩上,想了想回答。 今天他要去借了白先生的马到镇上,给明月珠买做衣服的布料。本来家里日常用度都还足够,但明月珠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门都出不去,还是要跑一趟。 下午顺道回来之后,也许再去后山上摘一些荠菜,晚上可以切了豆腐,烧一锅荠菜豆腐羹的时令菜。 “明月珠也要去。”兔妖沉默了一会,突然说。 “你不去。”贺乌断然回绝,“你连双合脚的鞋都没有。听话。” 明月珠把白生生的手搭在奶奶膝盖上,撒娇似的摇了摇。 “阿珠想去做什么?”贺奶奶摸了摸他梳好的头发,问。 “长生哥还会带别的兔子下山吗?”明月珠仰头问奶奶。 他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怎么会——”贺乌哑然失笑,“哪里有那么多兔子让我捡?” 这种自己往他家门里跑的兔子,这辈子捡一只就够了。 “那好。”明月珠嘻嘻笑了笑,又靠到贺奶奶腿边,“奶奶——我也要学你绣东西。” “那当然好哇。”贺奶奶从自己的针线筐里捡出一块新的绣布,“阿珠先来看这个……” 他们一个老眼昏花、一个人事不知,要摆弄针线贺乌还是担心,然而看他们两个其乐融融,也只好笑了笑出门了。 “小贺,出门了?”白留仙仍然在院子里晒书,“今天怎么晚了一些。” “在家里耽搁了会儿。”贺乌回答,“白先生,今天可以借你的山子马用吗?要跑镇上一趟。” “当然可以。”白留仙说,“你稍等片刻,我把马牵来给你——是贺老太太的药?我这里还有几味草药,缺什么先用着。” “不是。”贺乌一时间竟然觉得难以启齿,“是……家里有人来,得给他裁布做衣服。” “哦?”白留仙若有所思,“莫非是喜事将近了?” “不是不是。”怎么白先生也往这一层上想?他又不是上了年纪急着求老婆的光棍汉。 贺乌不知道要不要对白先生说出明月珠的事。 白留仙现在还在修补他的著作《大荒志异》,如果他能亲眼见到书里记载的灵种,想来比道听途说有用得多。而白先生平时对他处处照拂,为人亲切和蔼,应当也不会做出把明月珠捉走献给官府的事。 可是贺乌本能一样地觉得,越少的人知道明月珠的真实身份,对他越好。他本来就是山野灵气,何必卷进浊世里。 “是不小心从后山摔落了下去,投宿到我家的年轻男子。”贺乌于是这么说,“身上衣服都刮破了,所以要替他买布裁衣。” “原来有这样的事。”白留仙点了点头,相信了他的说法。 可是贺乌不会骗人。 他从小养成了实诚到固执的脾气,有什么就是什么,极少为了什么事撒谎。 于是白留仙把那匹灰白色的骏马牵到贺乌面前的时候,贺乌还是犹豫着开口了。 “白先生,其实我家里那个男子不是过路的凡人。”他牵过马缰,说。 “哦?”白留仙愣了愣。 “不过他现在还……”贺乌又是挠头,“等过几天我带他来见你。” 没准白先生见多识广,日后什么时候能帮到明月珠。 辞别了白先生,贺乌翻身上马,沿着乡间小道往大逐镇上走。 这一天恰好逢集,城镇上热闹非凡,乡民们极力推销春耕的种子与树苗,各色时令鲜菜摆在架子上鲜翠欲滴。点心铺子将热气腾腾的蒸屉摆在街边,热乎乎的甜香扑面而来。酒家也搬出了新酿的米酒,高声招呼着来往客人。 贺乌买了奶奶所要的花种,一屉鸡蛋糕,又为自己买了一坛酒——他不会自己酿酒,做出来总是又苦又涩喝不了。 “客官是要买布匹吗?”刚走进布料店,肩膀上挂着卷尺的老板娘就一阵风似的赶了过来,“这边架子上都是新来的货,棉麻绸缎都有!” “嗯……”贺乌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匹浅蓝色的棉布。 他自己的衣服多数是奶奶缝制的,因为要劳作所以只需要结实耐磨,平时也不怎么留心颜色花样。 可是明月珠——贺乌脑海里浮现出他那双亮盈盈的眼睛。 水蓝和淡紫色都合适他,春装也适合柳绿鹅黄色。或许明月珠会想学游猎和骑马,猎装骑装要选米色棕色的麻布。他发色雪白,桃红能衬气色,不过他是男子会喜欢穿桃色吗?买上再说。 贺乌边想边挑,不知不觉在手里拿了厚厚一叠。 “客官若是为心上佳人挑选,还是应当选一些眉子装饰的花边,穿起来才漂亮。”老板娘把贺乌拿着的布料打量了一番,说。 “我不太明白这些,你帮我选几条吧。”贺乌把“佳人”听成了“家人”,于是点了头。 布铺的老板娘帮贺乌选了一些织锦或彩绣的花边,缠枝宝相花、串枝杏花或回纹月季,精致好看。 贺乌卷起布料赶回贺家村,还了白先生的马就回家。 明月珠远远看见他的身影,高兴地跑出来迎接,扒着叠起来的布料看直了眼睛。 “真好看!”明月珠挂在贺乌身上不走,“都是给明月珠做衣服的吗?” “当然了。”贺乌把怀里的布料分给明月珠拿着两卷,“去给奶奶看看,想做什么样子的。” 明月珠抱着布卷,喊着奶奶奶奶往堂屋里跑回去了。 “买回来的布有点多。”贺乌跟在他身后,“奶奶你挑挑先给阿珠做两身穿,剩下的给东村胡裁缝。” 奶奶现在年纪大了也停不下针线,但是贺乌心疼她眼花肩疼,自然不愿意让她干太多的活计。 “我也要我也要。”明月珠把手里梅子色的轻纱布料披在身上转了圈,“奶奶教我一起做!” “阿珠乖乖学东西最快了。”贺奶奶笑呵呵地说。 贺乌本来还不知道她说的“学东西”是什么,进屋看见饭桌上摆着的饭菜,先愣了一愣。 “教给阿珠烧的菜。”贺奶奶把小元抱进怀里摸了摸,说。 “长生哥不是说要做荠菜豆腐汤吗?”明月珠得意地把筷子分给贺乌,“我在稻田旁边的草地上找到了好——多,长生哥就不用再去山上忙了!” 找野菜想来也算兔子的专长。贺乌很捧场地夸了夸明月珠,心想自己还是不得闲,得帮奶奶和明月珠把家里的灶火刀具都查验一遍。 “长生哥你不用太担心我和奶奶。”明月珠用勺子搅了搅自己的汤碗,“我还能帮得到你呢!” “还有小元和我们一起呢。”贺奶奶也点头说。 贺乌端起碗喝了口汤。 春天的时令菜汤的确鲜美,与家人围坐的时刻也让他觉得舒心。 居然有一天能吃到兔子烧的菜,听起来像什么田螺姑娘的故事。 “好吃吗?”明月珠咬着筷子尖,期待地看着贺乌。 贺乌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4章 雨水其一 萝卜丝糕 “我也要去,长生哥,我也要去——” 明月珠头顶还插着一把木梳,听见贺乌收拾农具的声音撒开腿跑进院子里,一跳跳到了贺乌背上,一连声地恳求。 贺乌无奈地把手里的柴刀放下,腾出右手往后兜住明月珠的背。 “小心一点。”贺乌说,“不在家和奶奶一起绣花玩?” “奶奶也说让我出去转转。”明月珠两只胳膊亲亲热热搂着贺乌的脖子,“我现在也有衣服穿啦——长生哥,我也要和你去果园!” “让阿珠和你一起吧。”贺奶奶坐在自己的凳子上慢条斯理地说,“家里有小元。” 三花猫抬起头让奶奶挠了挠它的下巴,咕噜噜响了两声。 想一想他把明月珠从山上带下来之后,是真的一直待在家里。奶奶都有的时候会拄着拐杖出去串串门,更何况是活泼性子的明月珠。 “好吧。”贺乌拍了拍背上的明月珠,“去把头发梳好,穿好衣服和鞋。” 明月珠欢呼一声,迫不及待跑回屋里:“奶奶!帮我把梳子拿下来好不好?” 明月珠把头发梳好,还是披在肩上了一半,得意地穿了一身杏色的新衣服。 “长生哥我们走!”明月珠手里挎了一个奶奶找给他的小藤条篮子,蹦蹦跶跶跑到贺乌身边,“我的衣服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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