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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今日师尊是否出关,绪清用仙花雨露净了面,挑起一盏小蛇灯,翻看起藏书阁中该看的秘籍,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冷白尖俏的下巴轻轻搁在左手掌心,右手一页一页地翻过泛黄的书篇。 “太玄三清九灵心经……万神自守其真……不然者……万神自逝……天地……嗯……” 奇怪,本来在榻上不想睡的。 绪清薄而白软的眼皮止不住地轻颤阖起,青苔色的圆瞳被睫绒遮得严严实实,口中舌不知何时又化回鲜红的蛇信,缓缓地吐出一点树桠般的小尖。 “砰!” 绪清的前额一下砸到温润却坚硬的青玉书案上,雪白的额面很快泛起一团红晕,绪清一脸茫然地趴在书案上,良久,才瘪了瘪嘴,一脸委屈,自己抬手揉揉自己肿痛的额心。 他是有师尊的蛇啊。 绪清这样想着,眼眶里突然模模糊糊泛起一阵酸涩,他已经七十八天没有见到师尊了,师尊闭关的时间时长时短,短的时候不过数日,长的时候一连几年见不着人,紫霄殿外金阳法阵镇护,连诸天神佛都无法靠近。 “元君,怎么这么早就起身啦?” 阿鲤抱着自己偶尔要睡的云母琉璃鱼缸,正打算去换些活水,却见藏书阁里一盏长灯,灯型如蛇,蛇口衔着一颗婴儿拳头大的明珠,明珠里燃的是金阳真火。 绪清默了默,神色恢复如初,看向阿鲤:“睡不着。师尊有说什么时候出关么?” “元君都问了七十七次了,怎么还问呀?”阿鲤把鱼缸放在藏书阁外,提着衣摆跑进去,站在小玉凳上给绪清束发,“元君没来灵山之前,尊者百年出关一次,几乎是定数,这些年已经算出关很频繁了,要是一直像元君小时候那几十年,寸步不离地守在元君身边,元君您又该嫌尊上烦了。” 绪清被阿鲤大逆不道的话吓得脸色一白,扭身将他从背后抱进怀里,作势狠狠打两下屁股,容色冷肃:“胡说什么?” “阿鲤才没胡说。”阿鲤嘻嘻笑道,小手揪住他耳畔长发,“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灵山,元君看久了不也觉得无聊至极么?” “……我从未觉得灵山无聊至极。”绪清把阿鲤放在地上,起身往外走,“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这些话,我就让师尊把你给炖了,做红烧鲤鱼。” “元君不会。”阿鲤抱着鱼缸,小跑着跟上来。 是啊。他不会。 否则他在灵山,是真的连一条会说话的鱼都找不到了。 “元君若是觉得寂寞,何不去凤仪山找青鸾元君玩儿?” 那青鸾元君乃是缃鸑仙尊座下嫡传弟子祝青仪,偌大的无极天也就他俩年龄相仿,都是极年幼却也极金贵的小仙君,脾气却很不对付。怪只怪那祝青仪初次见面就化作一只小肥啾停在他师尊指尖,气得绪清蛇口大张差点咬掉他半边翅膀,祝青仪也不是好招惹的,鸟喙中当即吐出青鸾真火把绪清浑身燎了个遍,再不松口就要变成烤蛇。 一旁蛇飞鸟跳,那两位向来不爱看热闹的师尊居然在一旁悠闲地下棋饮茶,最后还是缃鸑先看不过去,拿扇子把自家小鸟捞回来,笑吟吟地将绪清托在掌心:“小蛇君,还望念在你小时候本座还抱过你的份儿上,别跟小青仪一般见识。” 祝青仪非常可恨,鸟仗人势,站在缃鸑的扇面上冲着他叽叽啾啾地放狠话,绪清也是师尊的掌上明珠,从小被宠爱着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鸟气,当即窜上去绞缠住那肥啾,蛇口费力地咬住它满是绒毛的圆脖子,还未用力,就被师尊捏住七寸捉了回来。 那是师尊第一次捏他七寸,还是当着外人的面,绪清小小的蛇脑袋气得不清醒了,居然反口咬在师尊手腕,虽未见血,却惹得缃鸑仙尊抬扇掩面,极短促地笑了一声,旋即正色宽慰:“蛇族天性顽劣,调教调教就好了。” 虽然师尊面上未显,但似乎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有不悦,祝青仪缩缩翅膀钻进缃鸑衣襟,绪清反应过来,魂都被吓飞了,好在师尊仁慈,并未动怒,只是捏开蛇嘴用指腹轻轻磨了磨他的蛇牙,说了句孩子还小。 ……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从小就不对付。”绪清光是听到他的尊号就心里发堵,才没那个闲情逸致跟他到人间游历,再说,他在人间已经交到朋友了,哪里需要再去看祝青仪那张小鸟得志的脸。 “那除了青鸾元君,无极天还有许多仙君,何必舍近求远?” “你是说那些活了几千年的老神仙?”绪清这张脸就只有面无表情的时候才能装装清冷疏离,稍微一挑眉,眸光流转间便满是鲜活的少年意气,“他们见了我,要么问我师尊近来如何如何,要么问我近来修为有无精进,再要么就是话里话外暗示我邀请他们到灵山做客,可笑,横竖都是些场面话,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阿鲤笑得见牙不见眼:“几千年就是老神仙?尊上的岁数可远不止几千岁呢。” 绪清飞上日月台,拔剑指向阿鲤:“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颠倒黑白,师尊哪天要是被你惹生气了,我才不保你。” “上来,陪我练一场。” 阿鲤无奈,摊开手笑笑,旋身化作和绪清年龄相仿的红衣少年,持一把阴阳双鱼剑跃至高台,拔剑和绪清切磋:“元君真会说笑,圣人忘情,怎会因我等微末灵物生气?” 绪清似乎不是很认可他的话,可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剑势愈发疾厉,步步压着阿鲤出招,两剑激撞,大开大合,重光飞掠,虚影难辨,饶是阿鲤早有千年修为,一时还是难以招架,不久便败下阵来。 “不来了不来了!”阿鲤赶紧变回小童模样,坐在日月台上耍赖,俄尔双手合十不知在向哪儿祈祷,“尊上,快管管绪清元君吧,他老是欺负我!” “恶鱼先告状。”绪清收剑回鞘,也跟着坐在日月台边缘。此时山间雾岚初歇,极天之云隐隐映出红光,阿鲤安静地靠在绪清怀里,抓住他一缕乌发,调皮地抬手扫扫他雪白的脸颊,绪清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纵目远望,看向天边那轮看似温暖、实则薄凉的金阳。 作者有话说: ------ 绪清:只是欣赏日出。[好运莲莲] 阿鲤:绪清元君忧郁时候[托腮] 帝壹:在看我。 阿鲤:[问号]不管你是什么人,赶紧从尊者身上下来! 第4章 凡花 “阿鲤。” “嗯?”阿鲤翻身坐到绪清怀里。绪清虽不是天生地养的纯灵之体,却也久沐灵山至纯至真的仙气,大蛇的冷腥味被青玉宫温雅的百和熏香中和成一股生杏仁的涩甜,淡淡的,很好闻。 少年怀抱单薄却不柔弱,一手持剑,一手摸摸阿鲤软软的头发:“若我闭关一段时日,阿鲤会觉得孤单吗?” “不会啊。”阿鲤圆圆的红眼睛望着绪清,宽慰道,“元君没来的时候,阿鲤一条鱼在灵山也过得很好。” 绪清看着他,忽地笑了笑:“原来如此。真羡慕阿鲤,一条鱼也不会觉得孤单,我要是没有阿鲤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鲤玉藕般的短胳膊抱住他后颈,仰头蹭蹭他额角:“那阿鲤永远陪着元君好不好?” “好啊。”绪清也抱住阿鲤,一条蛇,一尾鱼,化作人形也都是温凉的身体,抱得再紧也无法感到丝毫暖意,虽然他们都是灵体,并不畏冷,但记忆里确实存在无尽温暖的怀抱,隔绝了灵山之巅茫茫皑皑的积雪。 当天,绪清真的闭关修炼了。 他很少闭关,每次功法突破都是日月台上一招一式杀出来的,并不擅长也不喜欢打坐入定,这次也没真的闭关几天,就故伎重施溜去人间了。 他想见莫迟,想问他弟弟的伤治好没有,他身上的病有没有好些,那些被踩脏的书画被他放到了何处……他想和他说话,他觉得孤单。 天罡三十六法,师尊早已尽数传授给他,在灵山却少有用武之地,刚到人间,绪清碧瞳一闪,他的隔垣术已经修炼到地阶,能在方圆千里之境找到想要追踪的人—— 找到了。 平乐巷,一椽破屋,有魔气。 无极天众仙门皆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绪清虽是妖族,斩杀恶妖大魔却毫不手软,仙门大典除魔卫道的比试,绪清年年都是榜首,每次都要压祝青仪那笨鸟一头。 每年这时候绪清都很高兴,因为师尊也会出席仙门大典,在仙门至尊的位置面南独坐,群仙数千,芳华满盈,师尊的目光却落在他一人身上,向来无情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为了这一刻,绪清杀魔永远抢在第一个,衔灵剑下伏诛的大魔不计其数,连影月殿的少主都惨死在他蜿蜒蛇剑之下。绪清这个名字,早已被魔界穷凶极恶的魔煞鞭刻在噬魂碑上,若非金阳元息护体,他早就被魔鞭抽打得筋骨尽碎魂飞魄散,永无超生之日。 但绪清本人似乎并不知道。 他循着魔气,在夜色中向平乐巷飞奔而去,脚步矫捷,有意识地控制着体内的灵气,转眼就抵达了巷口,在两排破破烂烂的屋子之间找到了魔气的来源。 是一只低阶影魔,正张开扭曲满溢的尖牙,流着恶臭的涎水试图咬下书生的颅骨,书生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双手握着一根木棍,赤着眼死死抵抗。 绪清眼看着书生就要被影魔咬断脖子,怒不可遏,顾不得考虑太多,召出衔灵往前重重一斩,一道猩红剑光飞掠而上,瞬间将影魔绞成一团血雾。 “莫迟!” 绪清飞奔进门,见莫迟还愣着,快步走近蹲在他身前,担忧地捧起他沾满魔血的脸:“没事吧?” 书生怔忡良久,看见他腰侧的剑:“你……” 绪清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反应过来,心念飞转正想着要如何解释,书生却突然凑近他,握住他冰凉的手,漆黑的眼睛望着他,犹如望着从天而降的神灵:“你救了我……是你救了我,对吗?” 绪清指尖一僵,看向他修长宽大的手,和那指节侧边薄薄的笔茧,太近了,他似乎能在腥臭的魔血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墨汁的清香,这回绪清注意到的不是他神似师尊的面容,而是他浓黑如墨的眼睛,和他鼻梁上那颗师尊没有的痣。 “嗯。”绪清觉得他的手很热,目光也很热,他的心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烫得轻轻一抖。绪清好像这时才发现莫迟长得很好看,不是因为他和师尊那两分神似才好看,而是他眼中那道好像只装得下绪清一个人的目光,让绪清觉得他很好看。 “我不是说过么?”绪清看着他,神色变得很柔和,“遇见我,是你的大机缘。” 书生听了这话,蓦地阖眼笑了笑,惨白病容间浓重的倦色,却还强撑着和绪清说话:“上回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长勿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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