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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须弟子瞧出他面色不满,在脸上堆个笑脸,“且你方才说自己师门覆灭,无处可依。当今世下,宗门弟子难活,道友还是早些审视夺度,把握机会。要知孤掌难鸣,独木难支啊。” 这话带些要挟意味。李云漆盯着下方两人高的黑架,那上面绑着个弟子。方才烟灰缭绕,看不出人形。现下风一吹,露出嶙峋瘦骨与伤疤。 他长久没有发话,蓄须男子眼神渐渐变得阴沉,手上打着动作,身边已有些人状若不经意地围了过来。 风穿过谷口带着长哨声,李云漆突然出声:“我还要带个朋友来”,他好似没有看到逼近的人群,“只不过我朋友身上有伤,眼目尽废,不大方便。” 气氛骤松。 蓄须男子笑起来,“这个好说,你朋友在何处,我派弟子去接。” 毕露河边霜冰重,积雪不化,水汽凝结成白雾附着在皮肤,地面冻得硬邦邦地。 一人重重咳嗽几声,“这鬼地方真有人住?别是那兔崽子骗了我们。” 龙七抹了把脸,“他手上芥子袋乃一品上等,内里鼓鼓囊囊的,定是个肥的流油的,我看这小子精着呢。” “精有什么用,现在小命在崔师兄手里捏着,他不敢放肆。” 前面人不耐烦催促,“先操心找人,真要挨了骗,回去剥了他的皮。” 顺着毕露河边走,林子太大,越往深处身上愈冷。一行六人走了一刻钟,都冷得开始打哆嗦。 “要不别找了,就说是死了,被狼坳子吃干净了。” 龙七嗤笑一声,“你傻不傻,万一这眼瞎的也是只肥羊,那咱也不算白跑一趟。” 他一合计,“老崔不在,这瞎子身上要是真有货,咱们就给他…”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前面年长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宗门子弟说话,怎如此粗俗下作” 龙七看他面上鄙夷,笑脸一僵,上下对着他打量一番,眼中阴恻恻的,“是,我们这些外门是粗俗些,比不得你们从前的内门弟子,受师门师长重视。授的是一等一的礼仪。” 队伍中有四个没有灵力的外门弟子,平日也就做做杂活,搬搬东西,连山门影子都摸不到。 如今师门覆灭,逃至通洛谷的人鱼龙混杂,素质教化不一。有平日欺横霸蛮的投伏在修为高的人手上做事。 眼前这个龙七,就是崔鸣手底下的人。 “你丹田有损,内息不可长久敛收。过段时日,你也就和我一样了”。 龙七站在坡下,身侧围着其余三个外门弟子,他翻眼向上,皮笑肉不笑,“指不定还不如我。” 身边人拍了拍龙七肩膀,示意他当下不要起冲突。龙七也适当收敛,提步往前走。只是转头跟同伴讥讽道:“他到底在装什么,待会见了货,抢得比我们都急。” 周边三四人一同发出笑声。 林间叶风起,滞留在原地的中年男子双拳紧握,突然掌心聚气,杀意蔓延。龙七几人发现不对,转身去看。却见男子手被旁人按住,动弹不得,刚刚聚好的灵气很快消弭。 龙七见此一幕,咧嘴笑意更甚,“我今天才发现,你于新的气性居然这么大,说两句怎么还急了呢?” 方进衷一手钳住于新,转头看一眼龙七,龙七不再吭声。于新丹田有异,他还敢呛两句,这方进衷可是实打实有修为拿刀剑的。手段不比崔鸣少,惹急了一剑下来,说什么都是白的。 几人不再争执,专心爬过了坡。这是空气太湿,泥土踩起来又硬又冻。霜气越来越重,走了半日,六人终于发现有些不对。他们好像一直在原地绕圈子。 于新一手点于胸前,聚灵运气,想寻个出路。身边龙七几人盯着他,眼中满是妒恨。 说来说去,他们这种根骨不佳只能外门打杂的,其实极羡慕修行之人。缥缈绝决的成仙登天之道,谁不想去参一脚。偏偏自身不成器,没那个机缘。 半晌,于新眉头皱了皱,看着方进衷摇摇头。 方进衷面色困惑,手点于胸前,正要掐诀,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方进衷…” 这声音太轻,像从梦幻虚影中流出,淌在晦暗的雾色里。 几人视线投向一处。 不远处,漫天白雾里露出一方屋舍轮廓,门口浅灰人影静坐在椅子间,仿若一副虚白未成看不清五官的画像。 他们不知何时已寻到了地方,但几乎没人看见这处伫立的阴影。 方进衷谨慎往前迈了一步,“你认识我?” 对方道:“认识” 方进衷犹豫片刻,“敢问兄台名讳?” 回应他的是一记锋利的水刀,血浸透了他后背,喷射在雾里。紧贴在他身后的龙七被溅了一脸血。龙七想喊一声,但喉咙‘嗬嗬’漏风,他叫不出来。
3.第 3 章 两日后,李云漆带着十多人进了毕露河林。 眼看两人虽不说话,但双手相扣,好似情意绵绵。 崔鸣忍不住了。 “赵道友,我那六个师兄弟一个不见人影,你当真没见过?” 迎接他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神,面色冷得泛白,下敛着眉眼,睫毛修长,搭上一副茫然的神情,搞得崔鸣一时语塞。 李云漆攥着赵晏衣冰凉的手,搓了搓他的手背,“这林子太大,湿瘴之气浓重,你几个师兄弟是不是迷路了也不好说。” 崔鸣接不了话。毕露河他并不熟悉,来时也确是一路的瘴气。 李云漆带的路复杂交错。他现下虽走了一遍,但让他自己原路返回怕也吃力。 只是他手底下六个人,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一旁的方进山细目鹰钩鼻,双眼微眯,阴阴盯着李云漆的脸,“你还是再好好想想,那可是六个活人,你说走丢就走丢!” 崔鸣推了推他的胸口,让他稍安勿躁。 李云漆收拾着床上的细软,抽空抬头看他一眼,“既是活人,也该认得路,比我们早来两日,怎么人影都不见?” 方进山瞪眼指他,“你装什么傻!” 崔鸣立刻将他的手臂按下去。 方进山一甩袖口,将崔鸣甩了个趔趄,被后面的人堪堪接住才不至摔倒。待崔鸣站稳,面上也不好看了。 方进山斜眼看着两人:“我弟弟方进衷金丹中期,可不是不明不白就会走丢的傻子!” 崔鸣眼看他要坏事,呵斥一声。 李云漆站在床边,上下打量方进山一番,声音意味不明,“崔掌事,你的人好大气性。” 赵晏衣在侧突然嘶一声抽手,李云漆过去看。是往棉包里装针线的时候手被扎了。 他用旁边白布沾去血珠,赵晏衣坐在床上垂首,“李云漆,我们能不能不去通洛谷”,他声音沉闷,“毕露河林我们住的好好的…” 李云漆站在他面前,望着他头顶。不是在思考他的话,而是他发现赵晏衣在装。 这种鲜活感在记忆里少有。 崔鸣见李云漆不说话,以为他有所动摇,赶紧出来打了个圆场。 “毕露河林湿气重,荒山野岭,也不是个人待的地方。咱们通洛谷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都没有理他,崔鸣有些心急,转头对着方进山,“我早说了你要收收你这脾气…” 方进山额间青筋外突,崔鸣也管不了那么多,连拉带拽将方进山拖出了屋子,一边还向着李云漆喊,“你们先收拾行李,我出去劝劝他” 两人不知在外面说了些什么,方进山面色黑得跟碳一样。 再度进门,刚才盛怒的气焰已经没有了。方进山跟在崔鸣后面一句话也不说,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鸣捋一把胡须说和,“二位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往后入了谷,再慢慢了解。”他环顾四周,“李道友,你看看需要带什么东西,我们这么多人,可帮你搭把手。” 他视线落在墙面上的三音镜和桌上静静旋转的上品法器,又状若不在意地拉回目光,看着李云漆,好像在安分地等他指示。 李云漆也不客气,走在屋中央,一揽衣袖,将入目可见的法器收入芥子袋。又指着墙边放着的桌椅糖罐,“这些都是要带走”,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床间珠帘,桌上的镜子,衣柜的扫刷,挨个儿指了一遍。 崔鸣也不嫌麻烦,爽快地向身后挥了挥手,十来人都得了指示动起来。 李云漆将包裹一背,将赵晏衣搀着。“他身子不好,我先带着他回通洛谷了。” 崔鸣原还想打探些什么,李云漆突然叫他,“崔掌事…” 崔鸣神色怔愣,听他道:“贵宗深明大义,胸怀宽广。今后我但听旁人说贵宗一句不是,必视其为仇敌,与之不共戴天。” 崔鸣被打断,但听他话中归附之意甚重,顾不得别的,便趁热打铁说两句,“李道友严重了,我宗行事,但凭本心,不说扬名承恩,只求无愧于天地,不辱没了师门。” 李云漆淡淡点头,“那是自然。”说罢,他抱着人出去了。 崔鸣:……? 毕露河林地势复杂,寻人艰难。崔鸣心有疑虑,又怕李云漆跑了。留了几人跟着方进山在周边搜索,他带着剩下人与李云漆回去。 一路上,他细心观察过赵晏衣,看他眼睛有异确是实事,便知要对付的只一个修为不详的李云漆。 只要进了通洛谷便是他们的天下。区区一个李云漆,瓮中捉鳖而已。 他搭了六个人进去,不将李云漆敲骨吸髓的吃干净,算他这掌事白当了。 一行人回了通洛谷,崔鸣安排赵晏衣住下。 住处是个像模像样的小屋,比起通洛谷其他弟子在山崖谷地就地卷席,这屋子已经算‘豪华’了。 李云站在门口扫了眼屋子,面露嫌弃。 崔鸣到了自己的地盘,态度也不似之前小心翼翼,看他如此不识好歹,凑上前去,“这可是咱谷中掌事才能住的屋子,便暂且便宜你住。” 李云漆下颌一抬,“山顶那大殿是做什么的?” 崔鸣脸肉堆起,瞥他一眼,“那是高英殿,大宗主的寝殿。” “大宗主?是什么东西?” 崔鸣听出他言语中讥讽,心道这小子也活不了多久,且让他猖狂猖狂。 “自然是通洛谷主事之人。” 李云漆挑眉,“修为如何?” 崔鸣哼一声,“大宗主以德服人,手下皆敬心仰服,何需以修为论事。谷中有合体期修士坐镇,又有三大化神期修士唯他马首是瞻。大宗主只需统筹八方,他日寻得机会,带领我等重回宗门盛况。” 李云漆点头,“修为不好。” 崔鸣没再接话,他看得出李云漆此人一身反骨,桀骜难驯,口头便宜让他讨两句也无妨,何必跟个将死之人计较。 他拱手,眼中不怀好意,“二位既安置妥当,那我便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尽可在谷中找我。” 这是句客套话,但李云漆毫不客气,“那便劳烦崔掌事,寻两颗二品以上的顺经丹给我。” 崔鸣就差跟他甩脸,还想着立刻去找大宗主商议怎么拿下这块肥肉,李云漆还蹬鼻子上脸了。 二品的顺经丹!通洛谷所有上贡的丹药里,三品以上都寥寥无几,他张嘴就要两颗二品,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了。 崔鸣强撑表情,“做什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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