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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变声的少年哼唱着听不出调子的童谣,一声声、一声声荡在空旷的殿宇内。 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大门明明又沉又重,空气里却连灰尘的味道都没有。 透过缝隙照彻下来的月光打在眼前硕大的朱雀石像上。 它通身都是灰扑扑的石头颜色,唯有一双眼睛被点上了丹漆。 楼观抬起头,看见石像上方的匾额上题着三个字: 朱雀殿。 应淮正站在楼观身侧,略微俯了俯身子,压低声音道:“不要惊动阵中人,尤其是阵主。” 殿内很昏暗,两人侧身进了门之后,那点月光很快就被隔绝在了门外。 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片漆黑之中,楼观循着刚刚的声音问道:“这阵不是你的么?你不是阵主?” 周围安静了片刻,楼观听见应淮像是闷着声笑了一下。 “忆灵阵虽然是我开的,但用的不是我的记忆。我并没见过这里发生的事,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在用忆灵阵偷偷看别人的记忆。”应淮解释道。 楼观挑了挑眉。 这真的道德吗?楼观想。 应淮又看着他补道:“总的来说,其实我只是开阵的人,被我选定的、这段记忆的实际拥有者也算得上是阵主之一。” “算上你,一共有两个阵主么?”楼观问。 应淮点了点头。 楼观顿了顿,问道:“那怎么不用避着你?” 应淮状似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在逐渐适应的黑暗里垂了垂眼:“我是开阵的人,并不在这段记忆里,所以没关系。” 他解释完之后,又问楼观道:“况且我现在走,你会放人么?” 这人是开阵的阵主,楼观人还在阵里呢,当然是拴在身边比较牢靠。 于是楼观干脆道:“不放。” 黑暗遮掩了大半的视线,也遮掩了应淮倏然清亮的眸子。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被蛊线蹭伤的伤口,在指尖蹭上一抹殷红。 殿内的歌声还没有息止,楼观朝着歌声传来的地方看了一眼,问道:“所以,这段记忆是谁的?” 应淮敛了敛眸子:“擎兰谷一带最负盛名的先生岑恩的孙子,岑亦。” “那是谁?”楼观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应淮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里走走。 朱雀殿的阁楼上,一个少年靠坐在窗牅之前。 他的衣衫穿得并不板正,领口的系带也有些乱。一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小声哼唱着童谣。 一曲结束后,殿宇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可怕。 岑亦伸出手,用手掌撑了一下地板,把埋在双膝之间的脸抬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用力地睁了好几下。 可是殿宇里是黑的,他眼前也是黑的。 阁楼上的月光可以透过狭窄的窗户映进来,清风也能顺着缝隙溜进来。 然而他的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眼前始终什么都看不见。 周遭的安静似乎让他感到不安,岑亦抬了抬眼,尝试着喊了一声:“……阿榕?” 没有任何回应。 片刻的寂静之后,岑亦又不死心似的喊了一声:“阿榕?你知道吗?前几天村子里有个人来找我,他说他同咱们爷爷认识,要帮我治眼睛。 “我之前一直不相信是真的。可他好像真的能有办法。” 岑亦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又自己转移了话题。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谈及一些儿时旧事、家长里短。 他自言自语了很久,一直到最后说累了,他又阖上了眼,小声道:“阿榕,你在吗?” 岑亦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恰巧起了一阵风。 木窗被风吹动,在窗框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那扇窗户并不严实,千防万防还是走漏了一缕秋风。 紧接着,岑亦头上挂着的风铃晃出一声浅浅的铃音。 叮铃铃的,像是少女掩面克制的笑。 也像是对少年人长久自言自语的回音。 随后,岑亦也低下头笑了一声。 他把头深深埋回双膝,整个人都在发抖。 彼时楼观和应淮已经掐了隐身符,放轻脚步藏在了通往阁楼的楼梯间上。 凭借现在这种逼仄的条件,楼观只能堪堪望见窗下的岑亦。 再多的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岑亦似乎是哭累了,带着一张哭花的脸从地上爬了起来。 目盲让他的反应看起来有些迟钝,他摸索了一下地板,摇摇晃晃地朝着楼梯间走去。 楼观见状转过身,看向站在自己下一级台阶上、挡了自己路的人。 他手里还拉着蛊线,对应淮传音道:“下去。” 应淮的眼睛被阁楼上的一点月光照着,认真评价道:“好霸道。” 楼观:“……?” 不是他自己说要避着阵主的吗? 紧接着,楼观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抵了一下。 应淮的声音贴着传音过来,一只手指着岑亦那处:“你看那儿。” 楼观回过头,顺着应淮指着的地方看过去。 连通阁楼的楼梯间很狭窄,也没有点灯火。 月光很难挤进这里,模糊了刚刚走进楼梯间的岑亦的身影。 可是岑亦腰间有着一点温润的光亮。 应淮退开两步,让出一点空间来。楼观眯了眯眼睛,努力辨识着光亮的来源。 那是一块质地上好的玉牌,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字:“云瑶”。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应淮已经走下了楼梯间。 楼观看着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岑亦,也干脆地跃下了这道狭窄的阶梯。 落了地的楼观与应淮相视一眼,传音问道:“他身上有云瑶台的玉牌。他是云瑶台的人?” 不过楼观自己先否认了这个想法,这孩子不过十三四岁,身上也看不出任何修真者的痕迹。 他怎么可能是云瑶台的人? 何况云瑶台的人不都在一百二十年前就死光了吗? 应淮跟他传音道:“岑家确实和云瑶台有点关系,这也是我选他当阵主的理由。” “怎么说?”楼观道。 “岑亦的爷爷岑恩早年得过云瑶台的仙缘。”应淮答道,“只不过资质太差,没留在那里太久。” 说话间,岑亦已经摸索着从楼梯间走了下来。 他努力分辨了一下四周的方向,随后走到一排架子后面,开始翻起了东西。 楼观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在隐蔽行踪的前提下小心打量着他的动作。 “你猜他是在找什么?”黑暗里,应淮忽然问了一句。 楼观心道我怎么知道,岑亦几乎把架子上所有东西都摸了一遍,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应淮也没有刻意等着楼观的答案,而是先坦诚了自己的想法:“擎兰谷安分了一百多年,此前并没有这么多扎堆的怨灵,也没有外人闯入的传闻。 “而今擎兰谷内唯一和云瑶台有关的岑家带着云瑶台的玉牌进了朱雀殿……偏偏还有人要给岑亦治瞎了的眼睛。” 楼观消化了一下应淮的意思,问道:“你是说,擎兰谷里的事并非妖邪之物作祟,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应淮点了点头:“或许能作为一个着手的点。” 这么说的话,擎兰谷的事就和岑家脱不开关系了。 楼观略微思忖了一阵儿,这趟忆灵阵算是没白来。 岑亦还在书架前翻着东西,一楼的光线太差了,楼观站在不远处也看不太清楚。 再靠近就有被发现的风险了,楼观干脆站在原地,看向跟前的一本书。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书名:《落月屋梁旁录》。 落月屋梁?那是什么? 也和云瑶台有关系么? 楼观把那卷书小心翻开,里面的纸张却全是空白的。 应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岑亦那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岑亦似乎是在架子上摸索着什么,可他毕竟目盲,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 楼观立刻朝着那边看过去。 岑亦颤着手在地上摸了一把,把那些掉落的东西塞回架子上,然后迅速往怀里揣了个小玩意儿。 他的动作很快,隔着黑沉沉的书架很难看得清楚。 岑亦的心跳似乎在狂跳,他大口地呼吸了一声,随后又似乎被自己的呼吸声吓到,迅速憋了一口气。 而后他摸着架子的边沿,逃也似的朝着朱雀殿的殿门走了过去。 “做什么亏心事了?他是要出门去吗?”楼观和应淮传音道。 “应该是。”应淮答。 楼观看着岑亦的背影,想起他们在来的路上听到的传闻。 比如“擎兰谷”这个名字,是由于当年朱雀殿突然出现的时候,有人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位捧着兰花的仙人。 比如传闻里说,朱雀殿的大门有着厚重繁琐的封印,那是云瑶台的遗物,后世的修士遍寻方法都无法打开。 他们现在进的来兴许是因为在岑亦的记忆里,那么岑亦到底是怎么进出的这扇大门呢? 楼观这样想着,放轻了脚步跟上两步。 岑亦已经摸索上朱雀殿的大门,门上布满结界的符文果然在那一刻闪了闪。 而他腰间挂着的玉牌也跟着亮了一瞬。 尽管岑亦已经用外衣把那块玉牌挡起来了,但是因为殿内太黑,那点灵光依旧十分显眼。 沉重的大门闪开一点缝隙,岑亦直接穿过了门前的灵法,迈出了那扇大门。 一闪而过的符文和月光随着那扇大门片刻的开合出现又消失,迅速归于漆黑和平静。 一时间,朱雀殿内万籁俱寂,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第4章 万灵神殿朱雀殿4 楼观扫过一眼岑亦刚刚翻过的书架。 这面架子上的东西没什么很特别的,大多是陶瓷器皿、经史子集一类,都被规规矩矩地摆着。 靠近边沿的位置放着四个卷轴,轴杆很宽,贴在架子里还会伸出来些许。 卷轴的绢帛光洁漂亮,轴底还刻了几个小小的花纹。 楼观侧目看过去,那几个纹样分别是“梅”、“兰”、“竹”、“菊”。 除此之外,架子内侧靠近青白釉瓷瓶的地方,被楼观掌中的灵光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反光。 像是琉璃一类的东西。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楼观快速扫过架子上的东西,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潮湿。 他猛然抬起头来,发现四周又聚起了那种淡淡的、无处不在的薄雾。 楼观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应淮,应淮的目光和周围的雾气一样清淡,瞥着周围涌过来的雾气道:“阵主待在阵里太久了,心绪不稳,忆灵阵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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