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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庄暮伸手接过衣服的时候，左手背上的淤青显露出来，眼尖的张婕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抬起头问道：“你这里是怎么弄的？” 张婕秋身材矮小，只到秦庄暮下颔的位置，但秦庄暮在她面前总有一种不由自主的紧张感，他对别人总是一脸烦躁或是冷漠，唯独在张婕秋面前规规矩矩的。他回答：“……撞到了。” “真是撞的？” “真是撞的，老师。” 张婕秋叹了口气，折回去办公桌找了一瓶红花油给他：“行了，下次注意点，男孩子磕磕碰碰正常，但也是肉做的，得知道爱惜自己。” “知道了，谢谢老师。”这次秦庄暮没有任何推托，而是顺从地接过衣服和药油，乖乖地去厕所换上。张婕秋的儿子读他们学校的初中部，今年初三，还在长个子，他的校服套在高瘦的秦庄暮身上，手脚的位置都短了整整一截，露出了脚踝和小臂，但总比穿着湿透的衣服好。 把又湿又脏的校服用袋子装好，秦庄暮又乖乖地把弄脏的地板清理干净。 他清理走廊的时候被路过的隔壁班老师看见，过后那个老师问张婕秋：“张老师，我今天怎么看到你们班的秦庄暮在走廊拖地？” 正在改作业的张婕秋扶了下眼镜：“他今天回来的时候没撑伞，把走廊和教室弄脏了，我让他去清理干净。” “下这么大雨不撑伞？果然很有个性……不过张老师，还好他分在你的班上，只有你的话他会听，要是给我就肯定管不了他。打架旷课不合群，偏偏成绩又那么好，听着就头疼……” “他这个人……”张婕秋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秦庄暮作业上漂亮而力透纸背的字，自言自语道，“其实也是个好孩子。”
第2章 矛盾（2） 秦庄暮打算中午的时候用换洗衣服作为借口回一趟家，但是午休时间有两个半小时，他不确定秦庄朝会在什么时候回去，只能尽量比他早。 他要把杨柳兰给秦庄朝准备的饭菜吃掉，来不及的话就倒掉好了。这样并不能算是报复行为，实在是太幼稚了，但秦庄暮又确实很想毁掉那些饭菜一次，今天淋雨已经足够幼稚了，不差这一次。 于是下课铃响的一瞬间秦庄暮就蹦了出去，外面虽然气温下降了，但是天早已经放晴了，地上的积水被晒干了大半，跑起来不会太难，也不会把身上穿着的校服弄脏。 秦庄暮果然比秦庄朝早到家，他打开冰箱把放在最醒目位置的便当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有半条清蒸东星斑、西兰花炒鱿鱼和糖醋排骨。 这么多，秦庄朝一个人吃得完？秦庄暮暗自冷笑一声，把里面的饭菜倒进碟子里加热，再去把早上弄脏的校服扔进洗衣机里，还给自己煮了碗姜茶，迅速洗了个热水澡。 他们家搬家以后，家里是有请阿姨的，不过第一个阿姨才做了三天不到，杨柳兰就不愿意了。秦远不知道她闹什么别扭，两个人吵了好几架，杨柳兰还哭了，过了好几天才同意让阿姨来搞卫生，但是煮饭她要亲自煮。 秦远觉得自己永远弄不明白女人在想什么，累死累活做家务的时候天天盼着有钱请人来做，现在有钱了可以解放自己了，又不愿意了。 后来秦庄暮有一次听到杨柳兰跟自己那些闺蜜打电话，隐约听到什么“要留住男人就得留住男人的胃”、“男主人和保姆怎么怎么了”。还没上初中的秦庄暮自然不会把这些他似懂非懂的话和频繁更换的阿姨联系起来，他那时候也不懂“贫贱夫妻百事哀”中的“贫贱”，不单单指没有钱的贫困。 于是秦家就再没请过长期工作的阿姨，只有年前会请钟点工来打扫房子。 所以秦远夫妇带着秦庄朝出去玩留秦庄暮一个在家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地速成了家务能力。中考填报志愿的时候，秦庄暮特别希望去一所提供住宿的学校，奈何秦庄朝的学校，也就是他们正在读的绵城一中是这里最好的学校。绵城是个很小的地级市，但绵城一中在省里是可以排前三的。而有住宿的学校排名就落后很多了，多是父母外出务工的留守儿童会去那里寄宿，而且要跨一个区，秦庄暮不可能去那里读书的。他中考全市第六的成绩，除了绵城一中，也没有哪里培养得了他，况且他还要继续跟哥哥竞争。 他哥秦庄朝要是生在条件好的家庭，无疑就是天之骄子，皮相好，成绩好，为人处世样样都好，走到哪里都是风云人物，唯独对秦庄暮这个弟弟不好。自从两兄弟感情破裂，秦庄暮就一直在努力超越哥哥，所以他什么都要跟他哥一样，考的学校、参加的比赛、竞选的荣誉……都要一样，这样才能有对比。 洗完澡出来，秦庄朝居然还没回来，衣服还在洗衣机里滚着，秦庄暮就喝了姜茶，再慢悠悠地开吃。 这是杨柳兰给秦庄朝准备的午饭。秦庄暮不禁勾起了嘴角，这个认知让他非常愉悦，杨柳兰偏心她的大儿子，给大儿子准备午饭，却被他这个听墙角的给吃了。 不知道杨柳兰知不知道，她的小儿子也喜欢吃糖醋排骨，他从小就最喜欢吃甜的。 正当秦庄暮心满意足地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他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排骨咽了下去。 秦庄朝回来了？不可能，他有钥匙，用不着敲门。 “咚咚咚”。门外那人又敲了一次。 秦庄朝把排骨的骨头吐出来，只剩下肉含在嘴里慢慢嚼着，然后走过去趴在猫眼上看。 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庄朝，你在吗？”外面的女生说了一句，好像没敢把声音放大。 找秦庄朝的？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难道是……？ 秦庄暮的心里出现了一个猜测，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心里一阵狂喜：他可能抓住了秦庄朝的把柄。 他按耐下激动，等了两三秒钟才把门打开。 “你是谁？”秦庄朝把排骨肉咽下去，顺手拿起放在玄关的水杯喝了两口，问道。 女生的脸上在门开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惊喜，但是看见不是秦庄朝，又变为了错愕。她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确认了一眼门牌号，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请问……秦庄朝在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庄暮觉得她的眼睛有一点发红，鼻音也有点重，好像刚哭过。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这个女生看起来跟他们是同龄人，化着淡妆，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露腰的长袖上衣配短裙。成熟又不失俏皮，很好看，应该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才过来的，就是看着有点冷。 “是……庄朝叫我来的，我是他的同学。” “同学？我也是秦庄朝的同学。”秦庄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但他也没穿校服，洗了澡就换了家居服，“他不在这里。” 女生微微踮脚越过秦庄暮往里面看了两眼，掩盖不住眼中的无措，又有些失落：“好的，打扰了，我在这里等……不，我……我还是走了。” “等等。”秦庄暮往电梯那边瞥了一眼，他家住29楼，两台电梯一台在一楼停着没动，另一台正在往上走，现在刚过10楼。 直觉告诉他秦庄朝在那台正在往上走的电梯里，他要抓住这个好机会，哪怕没办法对秦庄朝作出什么实质性的报复，看他陷入麻烦也是好的。 “秦庄朝为什么会让你来这里找他，你既然是他的同学，为什么不在学校里？” 女生的眼神有点慌乱，眼眶红得更厉害，却不见一点眼泪的痕迹：“因为学校有点事要商量而已……我先走了。” 秦庄暮看了眼过了18楼的电梯，一把抓住她的手：“有什么事不能在学校商量，要在家里商量？还需要你特意打扮一番。” 女生用力想甩开抓住自己的手，但是她的力气根本比不上秦庄暮的：“你……放手！我不认识你，你不要管我……放手！” 电梯走到29楼停下，秦庄暮赌赢了。 他用了点力把女生扯过来，凑过去低声说：“你跟秦庄朝……是什么关系？” “叮——” 电梯门在计划的时间打开了，秦庄朝从里面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秦庄暮和那个女生贴得很近，秦庄暮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女生的小臂，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肩，凑在她耳边说话，是个很暧昧的姿势。 “你在干什么。”秦庄朝本就轮廓深重的脸瞬间沉下来，像今早乌云密布的天空，甚至有些令人生畏。不过这些都只是冲着秦庄暮去的。 得逞的秦庄暮笑得很开心。 “哥，”他站直了，发自内心地笑着，“这位姐姐说是你的同学，来找你的。” “庄朝……”秦庄暮松开了抓住女生的手，她像触电一样一下子甩开秦庄暮，走远了几步，无助地看着秦庄朝。 “不好意思，我刚折回去了一趟，回来晚了。他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秦庄朝嘴里的“他”指的是秦庄暮。 女生摇头：“没事，有点误会而已。那现在……？” “暂时解决了，你这段时间就先不要去了，祁哥已经答应让你在月考结束后再回去，到时我们再跟他们谈。” 女生听完秦庄朝的话，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她忽然闭起双眼，手掌并在一起将脸捂住，用力深呼吸了两下。 “谢谢你，庄朝。”被手掌捂住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似乎还想说些别的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只重复了两遍“谢谢”。 等了一会儿，女生将情绪都消化完，才把手拿开，冲秦庄朝笑了一下。 秦庄朝也笑了，不过是那种浅浅的、像是放下什么心事以后轻松、温柔的笑。秦庄暮看着这个笑容愣了好一会儿。 “那你先回家吧，小青姐在楼下等你，她会陪你回去的，别怕。见到她的话给我发个信息。” “嗯，”那个女生去按电梯，没有看一直在旁边的秦庄暮一眼，“那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秦庄暮回过神来，一时看不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心里非常不痛快。 “这么快就走了？”他双臂抱在胸前，倚着门框嘲讽道，“费了心思打扮却没人欣赏，多可惜啊。” “你！” “你闭嘴。”秦庄朝狠狠剜了秦庄暮一眼，又对那女生说：“你别理他。” 秦庄朝目送女生进了电梯，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往下降的数字，等到数字变成“1”，又拿出手机来，应该是等信息。 因为秦庄朝背对着自己，秦庄暮看不见秦庄朝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得到。 礼貌又温柔，却带着淡淡的疏离感，是令人舒服的亲切与分寸。不过在他眼里，这都是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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