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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得骇人的蓝色冰洞。摄影师抓拍到洞内光线变化的一瞬间,半边浅半边深,构图非常简单,却极具冲击力。 照片定位阿拉斯加,标注了摄影师,评论齐刷刷发出赞叹:不愧是邱! 周随鸣默默欣赏,默默收藏,随后点开摄影师主页。 账号一如既往简洁,只有一张张作品。他往下浏览,从冰川到火山,再到雨林、沙漠、深海,无数世界奇景浓缩于对方的镜头之中,显得如此纯粹。 这个主页他大概看过几万遍了,百分之九十是在半夜,有时在床上,有时在片场,基本都是心烦意乱的时刻。 正在滑屏幕,手机忽然震动,顶端跳出微信通知。 宋莺发来一张截图。 附言:我特么就知道!果然!客户刚发邮件说我们调色丑,要大改!操他大爷的,我不管,你赶紧处理。 屏幕上面的截图中,反馈的几句话缺乏素质,说得不太好听,与下面纯净的摄影主页形成对比,看着有些可笑。 半边现实半边理想,周随鸣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回复:好。 他按灭屏幕。今晚积累下来的好心情尽失,拼命揉太阳穴,开始想如何和客户解释——怎样措辞才稳妥,万一摆不平,调色那边又该怎么补救,会不会超支? 太多问题挤进来,他力气大到几乎将太阳穴揉成坑,丝毫不见缓解。 正烦着,后颈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来,周随鸣打个激灵,猛地抬头转过身。 郑怀悠回来了,向他晃晃手里的水瓶。 谢谢。周随鸣接过,拧开盖子,思绪还在组织回复客户的话术。 郑怀悠拿着自己那瓶水,没喝,靠在笼边,视线将周随鸣里外看了一遍。 “累的话,今天早点结束吧。” 哦,还行,周随鸣反应过来,对他换上笑容,“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这句话换来郑怀悠长时间的安静。其实他不说话时,端着那张脸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好像观察着一切,又对一切毫无兴致。 周随鸣莫名感受到一股压力,直到氛围冷场,几乎要变得尴尬,对方忽然开口。 “我从来不觉得能忍是个优点。”
第9章 周随鸣本在喝水,闻言,做了暂停。 郑怀悠继续道:“忍得太多,太久,人会钝掉,会意识不到哪里出了问题,也会让别人失去对你的判断。” 这番话成功让周随鸣皱眉,但他很快松开,尽量保持微笑,左右看看,“我什么时候进心理咨询室了?” “经验而已。” 哦是吗,周随鸣不再配合,收起笑脸,“我之前讲过,这是我的坏习惯。” “改不掉吗。” “那你能忍住不抽烟么。” 针尖对麦芒,两人同时静下来,只有隔壁打击笼的玩家还在奋力挥棒,阵阵风声,可惜球球落空。 其实换个话题即可避免冲突,此前数次,他们对话一旦飘出硝烟,要么默契回避,要么一方铺个台阶借给另一方。 两人皆是制造台阶的高手,要是不停铺下去,足够形成一座彭罗斯阶梯,陷在彼此漂浮的客套中,永无出口。 不过现在没人铺了,相反,双方各自竖起沉甸甸一道屏障,看谁先让步。 无,最后靠别人推倒柏林墙。Nest的店员过来提醒,说今天打击笼要维修,提前两小时关闭,让他们抓紧时间。 其他球道的客人纷纷结束,最后只剩他俩。 “对不起。” 东边的先说话,周随鸣深呼吸,对着郑怀悠晃了下手机。 “刚才工作上出了点纰漏,我语气不太好。” 西边的接道:“我也不该那么说。” 他坐到周随鸣身边,“抱歉。” 两边递出橄榄枝,互相踩上对方的新台阶。彭罗斯阶梯恢复构造。 周随鸣迅速调节心情,简单和郑怀悠解释了原委,说完甲方那堆蛮不讲理的修改意见,他像是想到什么,扬起语调,哎一声。 “如果这个客户也炒期货就好了。” 嗯?郑怀悠偏过头,不解。 少见他这副困惑的模样,周随鸣心情稍稍转晴,“那我就能说服他们,别把调色搞得绿不拉几的,不吉利嘛。” 什么啊,郑怀悠思考半秒钟,跟着笑了,露出左边脸的酒窝,说你也太乐观了。 “没办法,制片就得学会苦中作乐。” 周随鸣不由叹气,“各类工种,每个人性格都不同,放到一块工作容易起摩擦。我做协调的,必须兜得住所有人发的脾气,兜不住的话,大家就一起等着完蛋吧。” 压力好大,郑怀悠表示,也很不公平。 周随鸣说当然不公平,不过能够摆平所有人,多少有点成就感,要再收获一句谢谢或辛苦,则说明付出不算白费。 “虽然这样很累,”周随鸣仰头靠到网边,想了想,放低语气,“但我不喜欢看到大家不开心,所以愿意包容,也不觉得那是坏事,有时候总要有人牺牲一些,我只希望——” 他停下,斟酌用词,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太过功利。善良本该无私,任何多余的要求都会让这份无私变味。他也讨厌任何讨来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郑怀悠忽然道。 “?” “我在表扬你。” 周随鸣心跳加快,“干嘛,教练夸学生那种?” “不单是打球,任何事情只要做得好,就该得到表扬。” 郑怀悠讲得认真,仿佛一句真理,换来周随鸣片刻沉默,随即又用上开玩笑般的语气,说郑老师,你当我幼儿园小朋友呢。 “无论小孩还是大人,想要被肯定,这种欲望没什么不对,也不用不好意思。” 周随鸣不响了。他低头,抠着手套上的绑绳,好一阵才说:“你有时还挺直接的。” “不好吗。” 又来,周随鸣失笑,“通过反问寻求认同,也是一种想被表扬的体现吧。” 这下是郑怀悠静音。 “确实,”他不再否认,“看来我们都很看重他人的肯定。” 哈哈,周随鸣笑起来,“依靠别人的正反馈生活,我们都活得好糟糕啊。” 郑怀悠嗯两声,不纠正。周随鸣顿时感觉头不疼了,被客户搅乱的好心情再度上线。真奇怪,他想,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些。 三十几岁的社会人,可以与人抱怨,却不能泄露弱点。大家藏着掖着,以免被人家抓住小尾巴,轻轻一拽,自己那点或丑恶或空洞的本质就会曝光。 然而对上郑怀悠,露出尾巴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相信对方即便看到了也不会轻易乱拽,反而会趁着自己不注意,替他塞回去。 这是否是某种安全的象征?周随鸣起身,站上球道,在郑怀悠的注视下打完最后一轮。 * 客户反馈最终在周随鸣的一通操作下熄火了。 他也没用什么特别的办法,先是假意吹捧客户的审美,接着表示,若想达到这么高的程度,重新渲染加制作至少三天。 为了完美的效果,我们当然愿意配合,多花点时间打磨——如果你们不急的话。 临近年关,客户怎么不急?内部一掐时间,认为来回拉扯会影响自己之后的假期,即刻掉转枪头,只小改了几处,趁着年前把这坨东西确认了。 结局是皆大欢喜,周随鸣松口气,转达给工作室众人,说各位放心,今年能过个安分的春节。 宋莺得到消息,从小年夜开始彻底关机,人也找不到,估计上哪里快活去了。只有小张任劳任怨,留下做大扫除,说办公室好多天没人,怕回来到处结蜘蛛网。 周随鸣和他一起打扫,问起春节的安排,小年轻说接了几个私活,又立马向他保证,说私活都安排在假期里,绝对不会影响年后的工作。 缺钱?周随鸣问,小张点头,说想攒钱买新镜头。 摄影穷三代,小张与自己同个专业出身,周随鸣理解,说年后也不急着开工,多休两天吧,宋莺问起来,让她来找我。 小张感动不已,手上拖把拖得更加起劲。 大年夜,工作室全员消失,周随鸣再没借口留在那里,独自开车上路。 父母住在本市附近的卫星城,车程几小时。抵达后,二老见周随鸣形单影只,就知道儿子的感情生活并不顺遂。 去年春节,他已与李幼和分手,算下来,连续两年回去都是单吊。 在家待了四天,除了走亲访友,周随鸣没事就追看那部连续剧。二、三季剧情依旧精彩,只是主角与记者并未像剧迷期待的那样走到一起,而是各自有了新对象,保持着亦敌亦友的关系。 Ming:哎,看得我忽上忽下的。 郑怀悠回复:这就受不了了?那后面剧情你怎么办。 Ming:啊?还有的等呢?好吧,我会憋到他们在一起的那天。 You:都说能忍不是优点了。 周随鸣乐了,想象郑怀悠发这条信息时的表情——是愉快还是无奈?不管哪种,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如此,匆匆数日。尽孝之旅结束,父母送周随鸣上车,表面没多说,只在临走前对他暗示,过完年你就三十二了。 周随鸣哦一声。他已经比很多人幸运,父母开明,儿子取向为何,二老没那么介意,更在乎的是周随鸣是否过上了幸福小家的理想生活。 对他们而言,身为同性恋者不算离经叛道,但不组建家庭实在天理难容。 回到本市,原本喧闹的路面略显萧索,高架都不塞车了,周随鸣顺畅到家。 看日历,郑怀悠的归期在后天,Nest营业在大后天。周随鸣一时无聊,本想继续追剧,却突然有些看不进去,只能暂且搁置。 他从头到尾将家里整理一遍,最后实在没东西能理,唯有打开角落的壁橱,拉出半面墙高的相机柜,坐在地上开始清理除尘。 每年两次保养,是习惯,也是惩罚。这班旧日战友如今对着他,不过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镜头,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周随鸣机械性地重复着清理工作,直到拿出最里面的一台哈苏。他放下擦拭布,端起相机,指腹抚摸过机身,仍有某种灼烧之感。 这是最黑、最深的一只眼睛。他默默清洁完,再度将沉默的战友们放回防潮柜,随后打开IG,找出那个看过无数次的账号,手指不停,滑到底。 那张照片静静躺在所有作品的最下面。构图一分为二,以悬崖为水平线,下半部的海水冲击峭壁,翻涌的浪花漫过礁石。上半部是一株稀疏的枞树,枝干细瘦,不随风动。 冷峻而朴素,悲壮却开阔。 发布者配文:师弟@Ming的伟大之作。 发表时间是十年前,点赞者寥寥。周随鸣长久凝视,记忆中,苏格兰高地冷风呼啸,迷雾氤氲,他的背包被雨水打湿,将近十小时的徒步几乎消耗掉所有体力,只能靠着登山杖,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腐烂的植被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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