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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没有完全合上,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换药车经过时轮子碾压地板的声音。但那些声音被房间里的暖光隔绝在了另一个层次之外。任亦谨把杜宇郴从病床上扶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避开他左臂的伤口,让他靠着自己肩头调整了姿势,像在移动一幅重画时要托住受力均匀的边框。 杜宇郴半坐起来,后背靠在升起的床板上。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医院空调房里微凉而干净的气息。任亦谨没有退开。他侧过身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尖微微相触的距离里两道呼吸在暖光中融成同一道温度。 "你说等那幅画画完要给我看。" "嗯。" "今天你说了很多话。说的都是你以前不敢说的。" 杜宇郴近在咫尺的目光和他的视线相接。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扣进任亦谨的指缝之间,像在确认这道温度是可以被紧握住的实体。 "你——"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还记得你高中毕业那天,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所有同学都走了。你一个人收拾东西。我到走廊尽头等你。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一颗糖放在你桌角。你接住了。" "我记得。"任亦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打断什么。 "我那时候想跟你说一句话。但没说出口。" "什么话?" 杜宇郴看着他的眼睛。暖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半透明的暖棕色,像被黄昏的光浸透之后的琥珀。 "我想说——如果你以后要去什么地方,我希望能知道。不是要跟着你去,只是想知道你还在。" 他停了停。 "现在我知道了。你还在。而且你就在我能碰到的地方。" 任亦谨低下头。他的嘴唇贴着杜宇郴的嘴角,轻轻地、像落笔一样落下一道吻。那道弧线顺着嘴角的轮廓延伸,转入唇缝之间的时候带着暖光气息和深秋夜的凉意。杜宇郴的呼吸停了一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从任亦谨的指间滑出来,贴上他的侧脸。 "十年前你坐在教室后面看我的时候——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 "想过。但那时候觉得不可能。后来觉得可能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后来——"任亦谨的唇贴着他的唇角,声音在极近的距离里像一道被收束的暖流,"后来你在巷子里蹲下来给我看那颗糖的时候。你说你留了十年。" 杜宇郴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闭上眼把额头重新抵回任亦谨的额前,嘴唇在那个距离里重新和他贴合。那道吻比刚才更长了一些,像在确认一道曾被放在暗处太久的光终于可以被完整地、不加保留地收回来。他的手沿着任亦谨的衣领滑到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的发间,力道很轻,像在描摹一幅已经等了很久的轮廓。 窗外有风刮过,把病房窗户的玻璃震出极轻的嗡鸣。但室内的暖光始终稳定地亮着。那道吻结束的时候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贴在一起。 "杜宇郴。" "嗯。" "你上次说等画完那幅画给我看。那幅画要画多久?" 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暖光里被拉长,像一幅画上的线条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方向。"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大概一辈子。" 任亦谨看着他。"那幅画现在在画吗?" "在画。"杜宇郴把贴在他后颈上的手收回来,垂在床单上,和任亦谨的手并排躺着。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任亦谨的尾指,慢慢扣进去,像在做一件他已经练习了很多次、每次都会落笔的动作。 "早就在画了。只是现在才确定画完需要多久。"
第43章 = 病房的灯被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线低低地铺在床沿上,像一层被反复过滤过的温水,缓缓地包裹着两个人的轮廓。 杜宇郴的伤在左臂外侧,医生换了最后一次药,嘱咐不要过度活动。他的呼吸从平躺的姿势里慢慢缓过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的手指扣进任亦谨的后脑发间,不重不轻地收拢着,像在确认这个人不会在下一秒被什么东西从身边带走。任亦谨在他上方停留了片刻,低下头在他额心的位置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从额头沿着鼻梁的弧度向下,像在走一条被认真标注过的路线。杜宇郴在他唇下微微仰起了头,颈侧的线条在暖光中拉出一道柔和的弧。 他的嘴唇贴上了杜宇郴的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曾经有一块淤青,现在已经完全消退了,像被画错的线条经过几次修正后彻底擦净。他停在那里,感觉到杜宇郴的呼吸在他唇下加快了一些。 "你别碰我左臂就行。"杜宇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努力压着但还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尾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根被拉到刚好不会断的弦,"其他的地方——都是你的了。" 任亦谨抬起头来看他。他伸手轻轻握住杜宇郴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他慢慢扶正,让他靠着升起的床板和软枕坐起来。杜宇郴顺着他的力道调整了姿势,嘴角弯着一条细细的、像是还没来得及完全落定的弧。 "你闭眼。"任亦谨说。 "我不闭。" "为什么?" "我想看你的脸。" 任亦谨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暖光下杜宇郴被那层光浸透的瞳色,那道注视不是被动的接收——是一种主动的、像握笔一样把对方的轮廓一点一点描进记忆里的注视,带着一种已经等待很久、终于可以允许自己凝视的力。 "那你别动。"他说。 "不动。" 任亦谨低下头沿着他胸口中央的线条慢慢向下。杜宇郴的皮肤在他的吻下微微收紧了,像风吹过一片水面时表面泛起那一层细密而连绵的波纹。他沿着那根线条一直走到肋骨的末端,在最后一根肋骨的边缘停住,把唇贴着那里,感觉到杜宇郴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皮肤的表面留下了规律的起伏。 杜宇郴仰了一下头,脖颈在暖光里拉出一道完整的曲线,嘴角那道弧度正在慢慢散开——不再需要被刻意维持了。"你停下来的时候,手还是热的。" "因为碰到的是你的手。" 杜宇郴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光线太暗了。但任亦谨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在变深。他侧过身把自己的重心重新落回床垫上,把杜宇郴那只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身侧,两个人的手臂在大腿外侧贴在一起。 "等明天出院了,回画室。"杜宇郴说。 "回去以后你想做什么?" "想画那幅画。想让你坐那把椅子上。把光照在你右边肩膀的角度——记住它。" 他的尾指在暗光中轻轻勾住了任亦谨的尾指末端。"然后下次画的时候就不用再记了,因为你就坐在那里,我随时都能看到。" 任亦谨翻过手把他那只尾指完整地握进了掌心里。"那幅画——你要画很多遍?" "画到不用再画为止。等那幅画不需要再修改了,我就换一幅。画你坐着看窗外的,画你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的,画你站在画室窗边打电话的,画你吃面的时候把葱挑出来的。" "你知道我吃面会把葱挑出来?" "知道。你每次都挑。放在碗盖边缘,排成一排。我早就想画那个了。" 任亦谨侧躺在床上看着暗光中杜宇郴的轮廓。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窗帘边缘透进来一条细细的亮带,落在地面上,像一道被保持了很久的光线边界。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画那些的?" 杜宇郴侧过身来面对他。他的目光在暗光中变得清晰而具体。"你住在画室之后。每天你从茶台走到窗边接电话、从吧台走到画架旁边放杯子、从门廊走进来先换鞋再挂外套——那些动作我看了一百多次了。每天看,每天都想画。但一直没来得及落笔。" "那你现在落笔吧。" 杜宇郴伸手在暗光中碰了碰他的眉梢。顺着眉骨的弧度缓慢地描下来,在颧骨上方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沿着下颌线的走向到了他的下巴边缘。任亦谨感觉到那道触碰在暗光中像一幅画在被缓慢地完成,每一根线条都被记住了放置时的角度和温度。 "以前我不敢画你正脸——"杜宇郴的声音在暗光中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因为画正脸需要知道你在看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在看一个你能走到他旁边的位置。" 任亦谨侧过头来,把脸贴进他的掌心里。 "那幅画如果画到一半的时候——"他问,"我可以来看吗?" 杜宇郴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方轻轻划了一下。"你可以一直坐在画架旁边看。但你不能动。" "我不动。" "你每次说不动,过几分钟就会过来碰我的笔。" "这次真的不动。" 杜宇郴在暗光中笑了一声。那道笑声很轻很短,像冬天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底下有水流正在缓慢地、安静地涌动着。他把手从任亦谨脸侧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感觉到心跳正在从刚才的节奏中慢慢回落到一个更均匀的频率上。 窗外的夜色在病房的窗帘边缘漏进来的那条亮带里持续亮着,像一条被画好的路标,指向一条已经被两个人走了一段的、正在继续延伸的线。那条线在暗光中缓缓地向同一方向延伸,没有拐角,没有分岔,只有一道正在被缓慢铺展开来的方向。 "你在听什么?"任亦谨在暗光中问。 "听你的呼吸。" "我呼吸怎么了?" "很稳。"杜宇郴在暗光中翻了个身,侧躺的姿势让那道亮带的光恰好落在他的眉尾下方,像一小片尚未完全干透的、暖色调的底色,"比以前稳。以前你睡着的时候呼吸还有一点急。现在没有了。" "因为现在旁边有人。" "谁?" 任亦谨在暗光中没有回答。但他把那只被握了一整晚的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杜宇郴低头看到那道手的轮廓,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它的旁边。两个人的尾指在暗光中重新勾在一起,像一幅画的铅笔线稿中被反复确定过的最后一根线条。 "等你那幅画画完了——"任亦谨说,"你给那幅画取个名。" 杜宇郴想了想。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窗帘边缘照进来,他的声音在暗光中落下来:"还没想好。可能要等画完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名字里应该有你。" 窗外的夜色像一幅被搁置太久的画布终于等到了第一层底色的铺陈。暗光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缩小,从衣摆的交叠到呼吸的缠绕,从指尖的试探到手心的贴合,像一条线在画布上被慢慢地、持续地、不需要被擦掉地铺展开来。那道吻结束时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贴在一起,任亦谨的声音在暗光中像一层薄薄的底色:"那幅画如果要画一辈子——那辈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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