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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顾问,”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仍盯着前方,但脚下悄悄松了点油门,车速略缓,“你……晕不晕车?我开得快,习惯了,忘了问你。” 旁边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传来陆一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更绷紧一点:“不晕车。” 但是晕你开的车。 不知道的以为做的跑车呢。 SUV开出兰博基尼的效果了。 程驰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飞快地侧头看了一眼。 陆一弦坐得很直,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僵硬。 他双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腿上,但手指微微收着。唇色似乎比平时更淡了一点。 最关键的是,他嘴角努力向上弯了一下,想做出一个表示“没事”的笑容,但那弧度极其勉强,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程驰心里顿时明了:这哪是不晕车,这是硬撑着呢。估计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也是,他跟周启明都是警校摸爬滚打出来的,野外拉练、紧急追捕什么路况没经历过,早就练成了铁胃钢胆。 可陆一弦是搞心理研究的,实验室和案卷堆里待惯了,哪受得了他这种开法。 “咳,”程驰有点不自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这边晚高峰,开快了也堵,慢慢溜达吧。” 说着,他彻底收了那股子悍劲儿,车速平稳下来,变道也温和了许多,尽量保持匀速直线行驶。 车厢内令人不适的推背感和频繁晃动消失了,只剩下平顺得多的行驶噪音。 程驰心里有点懊恼,自己这粗枝大叶的毛病。 光想着赶紧去现场,忘了顾及新同事的舒适度。 人家是来帮忙的专家,又不是他那些皮糙肉厚的兄弟。 他又悄悄瞥了一眼副驾。 陆一弦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坐姿,但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线。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微微收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程驰目视前方,心里却飘过一个念头:这搞心理的专家,身子骨是金贵点,但……挺能忍。也挺要强。 车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朝着建设路社区平稳驶去。 车子在建设路社区那栋灰白色板楼前停下时,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 楼道里那盏时灵时不灵的声控灯,在程驰用力踩了两下脚后,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 程驰出示证件给留守的辖区片警,带着陆一弦再次走上三楼。 302的房门上贴着封条。 程驰小心地揭开一角,用钥匙打开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空置现场”的沉闷气味涌了出来。 “戴上。”程驰从随身携带的勘察包里掏出两副崭新的乳胶手套,自己利落地套上一副,另一副头也没回地递向身后。 陆一弦接过手套。 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乳胶表面时,他动作顿了一下。 这手套……是程驰习惯性多带的吗? 就像他习惯性地在行李里给全队人都带了礼物。 是不是以前和周启明出现场时,也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备着两人的份? 陆一弦垂下眼,慢慢将手套戴好。 手套有点大,套在他修长但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显得有些空荡。 程驰没注意他这片刻的停顿,已经打开了大灯。 冷白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昏暗,也让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客厅依旧整洁得过分,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直接去厨房。”程驰说着,脚步已经转向一侧。 厨房不大,是老式的那种L型布局,瓷砖灶台擦得发亮。 程驰目标明确,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里的灯光照亮了内部。 东西不多,摆放整齐:几盒酸奶,一小把青菜,几个鸡蛋,还有几个用保鲜盒装着的、看不清内容的菜。 程驰的目光快速扫过,然后定格在冷藏室下层的一个空位上。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什么,因为周围有隐约的水渍圈痕。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个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冰箱门内侧的储物格。 “少了东西。”程驰直起身,看向跟进来的陆一弦,“昨天女儿说,陈老师告诉她,晚上炖了排骨冬瓜汤,一个人吃不完,要冻一半等她周末来拿。” 陆一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视线也落向那个空位和冰箱门:“汤不见了。” “对。”程驰关上冰箱门,眉头拧得很紧,“女儿昨晚八点还和母亲通过话,汤已经炖好了。如果陈老师是之后遇害,那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昨晚和她一起吃饭的,应该就是凶手,清理了现场,还带走了那锅汤。” 除了共进晚餐的人没有人会知道冬瓜汤,可是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为什么要在老人给女儿打完电话之后再…… 这个结论让厨房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陆一弦靠着厨房门框,浅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为什么带走汤?如果是销毁证据,倒掉或者冲进下水道更彻底。带走一整锅汤,风险更大,也更……费力。” “我也在想这个。”程驰揉了揉后颈,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困惑和研判的神情,“肯定不是因为好喝。” 他开了个干巴巴的玩笑,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这行为太奇怪了。杀人,留下花,故意不关门让人发现尸体,却带走一锅受害者亲手炖的汤……” 他不明白,如果是杀掉陈老师……那么一开始的保温盒里面是什么呢? 是汤吗?可是陈老师明明要给女儿留着的,很明显那一份不在了。 那一开始的保温盒里是什么呢? 他走出厨房,在小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站定,看向主卧的方向。 “现在至少能确定一点:昨晚那个穿夹克衫、拎着类似保温饭盒离开的男人,嫌疑急剧上升。他很可能就是那个‘客人’。” 程驰转向陆一弦,“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时间线,并且集中力量,在周边更大范围的监控里找这个人。带着保温容器离开的男人……这个特征,比单纯一个背影要具体一点。” 陆一弦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也在思考那锅汤的意义。 是战利品?是某种扭曲的纪念? 还是凶手心理拼图中,一块至关重要的、他们尚未理解的碎片? 程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和冰冷都吐出去:“走吧,先回去。把汤不见了这个信息补充进去,让小柯他们调整排查方向。重点是查昨天晚上,附近有没有人看到携带类似东西离开这个小区的人。” 两人退出302,重新贴好封条。 走下楼梯时,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明明灭灭。 昏黄的光线下,程驰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是沉浸在案情中的专注。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目光落在程驰宽阔的肩背上,又缓缓移开,看向楼道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锅消失的排骨冬瓜汤,像一块突兀的拼图,嵌入了这个充满仪式感的死亡现场。 它不符合任何常见的犯罪逻辑,却恰恰可能指向凶手最核心的、隐秘的动机。 而走在前面那个男人,在粗粝直率的外表下,有着对细节近乎本能的敏锐。 这种反差,比任何复杂的理论模型,都更让陆一弦感到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吸引力。
第9章 雏菊(六) 程驰和陆一弦回到市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老唐正坐在自己桌前,对着摊开的一沓走访记录皱眉,周启明和许知然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柯文则戴着耳机,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快速滚动的监控画面。 听见脚步声,几人抬起头。 “程儿,陆顾问。”周启明率先招呼。 “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许知然问。 程驰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没坐,直接走到办公室中间那块白板前。 上面已经贴上了陈淑芬案的基本信息、现场照片和初步的时间线。 他拿起马克笔,在“现场疑点”一栏下面,用力添上一行字:「冰箱内炖汤消失」。 “汤不见了?”老唐摘下老花镜,站起身走过来,“确定是昨天炖的那锅?” “确定。”程驰点头,把现场冰箱空位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断快速说了一遍,“结合五楼赵老太看见的那个拎着类似保温饭盒离开的男人,基本可以锁定,昨晚在陈老师家的那个人,嫌疑极大。” 但是程驰想不明白,这人六点多带着保温饭盒走了,为什么陈老师还会说…… 留给女儿呢?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老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很可能不是熟人?” 如果是熟人,为什么邻里邻居会认不出呢? 但是不是熟人,谁会…… 他这话问得有些犹豫。 干了半辈子刑警,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针对独居老人的案件,熟人作案的比例极高。 为财,为怨,或者二者皆有。 但眼下这个案子,现场太“干净”,动机太模糊,还多了“带汤走”这个匪夷所思的环节。 “不能简单说是陌生人。”程驰转过身,面对着大家,语气沉静但有力,“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目标明确的杀人案。凶手可能观察、选择了陈老师一段时间,然后找机会接近,最后实施。他对陈老师有一定了解,但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熟人’。” “有预谋的杀人?”老唐微微眯起眼,脸上皱纹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对“离奇”情节的本能怀疑,“又是那套……变态路数?”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干了这么多年,真正能称得上“心理变态”、“仪式杀人”的案子,凤毛麟角。 大多数血腥和诡异的背后,还是那些俗套的动机:钱、情、仇。 组里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这种新旧思路的碰撞,在刑侦队里并不少见。 许知然靠在档案柜旁,忽然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唐叔,这年头,按部就班、动机明确的‘正常’犯罪是不少,但‘不正常’的,好像也越来越多啊。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社会里,心理完全健康、没点毛病的,才是少数。” 她这话半开玩笑,但也点出了一个现实。 随着社会压力和信息爆炸,一些过去罕见的犯罪心理模式,确实在增多。 程驰摆摆手,制止了可能滑向理论争执的苗头:“现在讨论‘变态’不‘变态’没意义。破案不看标签,看证据和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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