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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紧接着,王臻便轻咳了一声,飞速地换了副表情,他打马虎眼道:“对,小满同志说得对,咱们继续问,继续问……” 说完,他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廖海民,廖海民立刻道:“前天下午,工人代表和厂子收购商谈判的时候,你搁啥地方呢?” 满霜如实回答:“前天下午,工人代表和厂子收购商谈判的时候,我在医院照顾我姥姥。” “你提前下班了?”梁崇打断道。 满霜没遮掩:“因为厂子里闹得凶,留在车间也没有活儿干,所以我就提前下班了。” “几点走的?”廖海民又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了。 满霜答:“差一分,三点二十五。” “差一分三点二十五?时间这么精确?”王臻怀疑道。 满霜并不反驳:“车间大门口就挂着一个钟表,我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 “然后呢?”梁崇接腔发问,“然后你干啥了?” “我回宿舍了,晚上六点从宿舍去医院给姥姥送饭。”满霜答道。 “回宿舍了……”王臻翻动起了那一摞厚厚的笔录,他皱着眉说,“可是……当天下午没人看到你回宿舍。” 满霜放在双膝上的手骤然一蜷,他明白了,自己似乎是被列为了怀疑对象。 果真,下一刻—— “看看这个。”廖海民把一张指纹卡放到了满霜的面前,他说,“这是你左手食指的指纹,对吗?” 满霜点了头:“对。” “再看看这个。”廖海民把又一张指纹卡放到了满霜的面前,“这是我们在案发现场内窗外楞棂上找到的,据痕检比对,与你的指纹高度相似。” 满霜静坐不动,仿若闻所未闻。 廖海民继续道:“我们在案发现场一共提取到了十三枚指纹,其中有十二枚都属于受害者本人,只有这一枚……这一枚出现在案发现场内窗外楞棂上的指纹,不属于任何一位受害者。” 满霜依旧沉默不语。 这时,王臻开口了,他问道:“所以,你在12月29号下午到底去了哪里?” 据法医初步检测,这五名死者的死亡时间约为12月29日下午两点到七点之间。而现如今,几乎所有在当日出现于锻压车间的工人都已被证实不在场。 除了满霜。 武志强讲,12月29号上午,满霜曾试图例行巡检加热炉等设备,但却因工人聚集抗议收购商而作罢。 庄杰声称,12月29号中午,他与满霜一起前往食堂打饭,而后满霜大概是去了医院,至于去完医院后又做了什么——庄杰当天下午被王百田拉去城外公路上救援抢险了,所以他并不清楚。 而发现了第一现场的报案人吴守义则说,12月29号下午,他倒是在锻压车间见到了满霜,满霜当时正在检修上午时被工人闹哄哄打开了一通的加热炉和火焰切割机。不过,当时是下午两点半左右,因此两点半之后的满霜又去了哪里,吴守义也说不明白。 如此,在受害者可能的死亡时间“12月29日下午两点到七点”的这段空当里,没人知道满霜到底在干什么。而身为单身工人的他,甚至无法从那座萧条、落败的宿舍楼中找出一个目击证人。 难道,这个长相凶狠、沉默寡言的少年真的是凶犯? “先说说你有没有在29号去过你们锻压车间的休息室吧。”王臻看上去并不想逼问满霜,他很客气地说,“讲讲你真实的行动轨迹,我们警察也不可能因为一个指纹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人定罪,是不是?毕竟指纹可以在物体表面停留很久,所以这并不是一个非常确凿的证据。” 满霜不言语。 梁崇当即一拍桌子:“问你话呢,真当自己是‘哑巴’?” “哎,老梁,”王臻开始唱起了白脸,他和善地说,“你坦白了,对我们谁都好,毕竟这个事情……” “李师傅他们的死肯定和改制有关。”满霜突然冷不丁地说出了一句话。 王臻一愣:“你为啥会这样讲?” 满霜不答,只一味地说:“肯定是这样。” “再肯定,也会有理由。”廖海民接话道,“你是听说了啥?还是发现了啥?” “我……”满霜又沉默了。 王臻叹了口气,他摸出一个证物袋,放到了满霜的手边:“小同志啊,你再来看看这个。” 这是一个装了一枚灰色线头的透明塑料自封袋,线头上隐隐沾着一些墙灰,看上去污糟不堪。 满霜却因此而骤然屏住了呼吸,他一动不动,浑身肌肉紧绷,犹如被一只手扼住了喉管。 “今天上午在讯问你们车间主任王百田的时候,他给我们讲,这两年因为锅炉厂的效益不好,工人的后勤保障工作跟不上,所以发给去年进厂的那批年轻工人的工装都是一些在仓库里面存了小十年的旧款。王百田说,五年前定制的新款工装是橘黄色,旧款工装则是土灰色,而你们锻压车间……去年领了旧款工装的只有你一个人。”王臻循循善诱道,“你穿着旧款工装,在某一时间从休息室外的走廊路过,并正正好,用左手食指触碰到了休息室的内窗外楞棂,然后又正正好地掉落了一枚线头在这扇内窗下的墙缝边。” 满霜咬紧了牙关。 王臻倒是一笑:“当然,如果吴守义没有告诉我们,他在12月28号的晚间,曾认真擦拭过休息室的内窗,并打扫了走廊,我们或许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 “我去过休息室门外,”王臻的话还没说完,满霜突然开了口,他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说道,“12月29号下午,我去过休息室门外,当时……应该是下午四点十分。” “四点十分?”王臻一偏头。 满霜咽了口唾沫:“四点十分,我走进的车间大门。” “可你刚刚不是说自己在差一分三点二十五的时候离开了锅炉厂吗?”梁崇问道。 “我是在差一分三点二十五的时候离开了锅炉厂,但是回到宿舍之后,我发现我把保温桶落在了车间,所以回来取保温桶。”满霜顿了一下,“然后,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啥人在说话?”王臻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满霜回答,“我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就消失了。当时我看到了一份文件,一份……夹在休息室内窗口的文件。” “啥文件?”王臻眉头紧蹙,似乎是在思索满霜的话有几分可信。 满霜则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不落地念道:“那份文件是《关于松兰锅炉厂劳城一分厂引进外资参与改制及资产转让的请示》,文件是牛皮纸袋,编号‘001’,文件里面还夹着一份合同、一张同意书,一张……有着厂长和这些工人代表签名的同意书。” 这话令在场的三位警察互相一对视,脸上纷纷掠过了不同的神情。
第4章 12.31劳城(二) 随着太阳落山,雪沙飘落,空气渐冷,会议室的窗上很快重新冻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保卫科科长李长峰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探进了半个脑袋,他陪笑着问道:“警察同志,咱今晚要进行到几点?” 王臻站起身,扫了一眼低垂着脑袋坐在对面的满霜,回答:“现在结束了,找几个你们的同事,把他看好了,别叫人乱跑。” “这……”李长峰登时表情一变,他“嘶”了一声,神神秘秘地问:“警察同志,这是……确定嫌疑人了吗?” “少瞎打听。”王臻指了指满霜,“给这小孩儿打点饭,弄点被褥啥的,这几天就别回家了,在这儿待着,我们随时都会传唤他。” “是是是。”李长峰答应得很爽快。 王臻又说:“他姥儿是不是搁医院呢?你们厂子派几个人,帮他照看照看。” “一定一定。”李长峰一口应了下来。 王臻已经问得口干舌燥了,他拧开保温杯,给自己灌下了一大口水,然后看着满霜,犹豫了一下:“你……” “你别多想,只要今天如实交代了,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廖海民接话道。 满霜还是那副表情——低着头、垂着眼,将自己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藏在了阴影中。他没说话,甚至一动不动,不禁让刚进门的李长峰怀疑,这人到底有没有听清廖海民的话。 但廖海民说完就走,他敲了一把准备点烟的王臻,又拽了拽还在审视打量满霜的梁崇,转头对李长峰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到这儿,今天辛苦你们保卫科了。” “都是应该的。”李长峰很有眼力劲,他掏出打火机,上前为王臻点起了烟,“咱们也算半个同行,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王臻含着烟,摆了摆手,跟着廖海民、梁崇出了会议室。 原本聚拢在保卫科外的几个工人瞬间一哄而散,很快,走廊里的灯逐一熄灭,“咣当”一声,大门合拢了。 “真是晦气,居然把人留到这儿了。”会议室外隐隐传来了小声议论。 满霜听到,有人在一旁附和着这话:“可不咋的,你说那帮警察真会省事儿,找着嫌疑犯了,不自个儿领回去审讯,放咱这儿待着。” “不是嫌疑犯吧?” “不是嫌疑犯干啥审问这老长时间?”一个微哑的声音反驳道,“我可是听说,今儿下午人家专案组行动队的跑去搜查宿舍了,在他那床底下搜出来了一把能剁骨头的刀!你寻思寻思,好好一个锻工,弄把刀搁床底下是要干啥?” “别说……那‘哑巴’进厂第一天,我就看他面相不对……” 说话的人越走越远了,满霜逐渐不再能听清他们的声音。这时,会议室的门一响,李长峰端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满霜的眼皮轻轻一抬,但人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饿了吧?”这位黝黑精瘦的中年男人笑着问道,“来,大头菜炖粉条,还给你打了仨包子,热乎的,赶紧吃。” 满霜嗅到饭香,终于觉出饿来,他稍稍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双手接过了李长峰递来的盒饭。 “哎呀……”李长峰长出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在了满霜的对面,他琢磨了半晌,然后试探着问道,“小满啊,你……到底是咋回事儿?咋就跟人家凶杀案扯上关系了呢?” 满霜闷头吃饭,没有回答。 李长峰抓了抓自己油津津的头发,“啧”声感慨道:“叔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有孝心,又能吃苦。要放平时,你就算是搞点小偷小摸,叔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这杀人放火……叔可真是无能为力。” 满霜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他抬起头,望向了李长峰:“我没有杀人。” 李长峰被他瞧得后背一凉,立刻干笑着点头道:“是是是,警察还没定罪,叔这是……这是胡言乱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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