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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玉佩触手温润,白如凝脂,雕着一枝斜斜的兰草。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再抬头时,那一行人已经消失在巷口了,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我把那块玉佩攥得很紧。后来我跑了好几次那条街,问遍了摊贩和附近铺子的掌柜,没人见过那样打扮的姑娘。 我把那块玉佩收得很好,用一块绸布包着,放在箱子的最里层。 后来我遇到了陈丕。 第一次见他是在侍卫营的校场上,他是那批人里的头儿。 陈丕站在队伍前头,冷着一张脸,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把所有人跑完一圈的时间都记在册子上,然后一个个点名,指出谁慢了谁腿抬得不够高,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抄好的折子。 我觉得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了。 他从来不多看人一眼,也从来不笑,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三个字就算给面子。 但他偏偏总在我经过的时候叫住我,不是说我腰带没系紧,就是说佩刀挂歪了,说了还不算,还要走过来亲手替我正一正,手指擦过腰带边缘,又收回去。 我每次都想骂他,又不敢。 他罚我的理由千奇百怪。 有时候是“站姿不正”,有时候是“交刀慢了半息”,有时候干脆没有理由,只是站在我面前看了我片刻,说一句“云暗,今日的值勤记录重抄一遍”。 我每次都咬牙切齿地应下,回去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骂他八百遍。 陈丕这个人,罚人的时候从来不带情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但他罚得特别精准,精准到每次都能踩在我最不想被人踩的那个点上。 不想重抄,他偏让我抄;不想当众被点名,他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的不是;不想被他靠近,他偏要走过来,抬手替我正领口,指尖擦过我喉结一侧,凉凉的,又收回去。 我每次都想躲,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有一回,我不过是交班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恰好被他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早上把我叫到校场边,让我扎马步。 那天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他拿了一册薄薄的卷宗,坐在树荫底下翻,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我扎了两刻钟,腿抖得像筛糠,他放下卷宗,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说了一句:“下次困了,就早点睡。” 我那个时候嘴里念叨着“要你管”,但腿已经酸得站不住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稳住了,又收回去,转身走了。 我蹲在地上揉膝盖,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肩背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很久,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烦。”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圈校场。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了眼睛。
第109章 丕x暗 我叫陈丕。 我娘死得早,死的时候我还没学会记事。只记得棺木抬出去那天,院子里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在灶台边烧纸钱。 灰烬被风吹起来,落在门槛上,又被人一脚踩进泥里。 我爹从那以后就像换了一个人。白天不出门,晚上喝酒,喝到脸色发青,舌头打结,就开始摔东西。 碗、凳子、灯台,手里有什么摔什么。 有时候摔完了还不过瘾,就对着墙骂,骂我娘,骂他自己,骂那些他清醒时从来不敢提的名字。 我不回嘴,一个字都不说。我试过。在他醉的时候说了句“爹别喝了”,他猛地抬起眼来看我,那双眼睛红得像烧过炭的火钳。然后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三天。等他酒醒了,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昨天做了什么。他坐在门槛上抽烟袋,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开过口。 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我从小就懂。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难受。是一种“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疏离感。他们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件放错了地方的家具——不碍事,但总归碍眼。 同龄的孩子更直接。他们成群结队地从我面前跑过去,有人会回头看我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说悄悄话,说完了一起笑,笑完了就跑开了。我不追,也不问。问也问不出什么好话。 时间长了,我学会了把目光放低。走路只看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不看人。不看人就不会被看见,不被看见就不会被记住,不被记住就不会被嫌弃。 后来父亲托人把我塞进了宫里。他难得做了一件正事,大概是觉得我在家里也是碍眼,不如送出去省心。 他那天难得没喝酒,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坐在桌子对面跟我说这件事。他说得干巴巴的,像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话。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就当我应了。 出门那天他站在门口没送我,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侍卫营的日子比家里强。至少每天两顿干饭是管够的,床铺虽然硬,但比我家的土炕干净。 我练得比谁都狠。 早上鸡还没叫就起来扎马步,别人蹲一炷香,我蹲两炷。掌心的茧子磨破了,渗出血来,我拿布条缠一圈,第二天继续握着刀柄练。 同批的人最开始还有人想跟我搭话,问我叫什么名字,家里哪儿的。 我说了两个字:“陈丕。” 他们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下文,就不再问了。 后来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挺好。 不说话就不用应付那些客套的往来,谁也不欠谁。 那次任务我记得很清楚。 上头说有个逃犯流窜到了乡间的几座县城,专挑青楼落脚,抓了几回都没抓着,那家伙滑得像条泥鳅。 队里开会的时候,几个人互相推,都说不好办,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搜。我站在角落里靠着墙,没说话。 忽然有人看了我一眼。那人叫刘三,嘴皮子最碎,他摸着下巴说了一句:“陈丕,你头发长,要不你扮一下?” 旁边几个人愣了愣,然后有人笑了,说“也成,反正他话少,扮姑娘也不会露馅”。我没接话,也没拒绝。 他们就真去找了脂粉来。在我脸上涂了一层白的,又抹了红的,手法粗糙得很,像在给墙刮腻子。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发灰,嘴唇红得不自然,不像姑娘,倒像庙里那种纸扎的人偶。但也不像平时的我。 他们又找了顶帷帽扣在我头上,纱垂下来遮住脸,看不清眉眼,反倒勉强能混过去。 那天我们出了第三家青楼,准备往城东去。我走在前面,两个随从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扮成跟班的样子。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我正走着,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我脚步一顿,那人已经撞了上来,怀里抱着的书稀里哗啦撒了一地。我垂眼看去,地上全是些线装书,封皮上写着我不认得的字。 那人蹲下去捡,我也蹲下去。隔着帷帽的纱,我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比我小一两岁的样子,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眉毛浓,鼻梁挺,嘴唇紧抿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他捡书的动作很快,但手指有点抖,像是第一次单独出门办事,心里绷着一根弦,生怕哪一步出了差错。 他把书摞起来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干净的,像溪水里刚被水冲过的那种石头,棱角还在,光也还在,还没有被这世道磨圆。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书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他顿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耳根泛了一点红。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袖中摸出了那块玉佩。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半开的花。我从记事起就贴身带着,洗澡睡觉都不离身。我捏着那块玉,隔着纱看了他片刻,然后塞进了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玉,手指慢慢收拢,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他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有等他抬头。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很小,像是怕被风刮跑似的。 “谢谢……” 我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风从巷口灌进来,帷帽的纱轻轻晃了一下,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像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那块玉佩留在他手里了。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里少了一块压了十几年的重量。 我没有觉得不舍。 反倒觉得那块玉跟着我这些年,太苦了。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玉不该跟着石头。 他替我接着,比我留在自己身上合适。
第110章 青禾 我叫青禾。 从小就在宫里长大,爹娘是谁,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把我送进来的那个人说了一句“宫里能吃上饭”,就把我交给了一个管事嬷嬷。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站在嬷嬷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嬷嬷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还行,手脚还算利索”,就把我领进了内务府。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被分到东宫那天,院子里晒着好闻的桂花,阳光暖洋洋的,我才知道原来世上有这种地方。 我第一回见到太子殿下,是十岁那年。那天他刚下学回来,穿一身杏黄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耳朵上还戴着小小的玉环,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他走过廊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话:“新来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跟我说话,赶紧跪下应了一声“是”。他没应声,已经走远了。 旁边有年纪大的宫女悄悄地拉了我一把:“别发愣,殿下问你话呢。” 后来我被分到太子身边当差。一开始只是做一些杂事,端茶递水,扫地擦桌子,慢慢熟了,就开始近身伺候。 太子殿下那会儿才十五六岁,长得好看,脾气也大。 不高兴的时候会摔东西,但摔完又会自己捡起来放回去,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有一次他练剑把手磨破了,我拿药箱过来要给他包扎,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这点伤不用包”。 我站着没动,他又看了我一眼,把手伸出来了,什么也没说。我蹲下来给他上药,他低着头没看我。 包好之后他站起来甩了一下手,说了一句“包得还行”。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殿下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不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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