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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将计就计,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让全京城都以为你被本楼主睡了!实际上你……” 他没能说下去。 因为秦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栖舟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了。 秦九的眼神是温和的,跟平时一样温和,但沈栖舟在那层温和底下看见了其他的东西。 像深水下的暗流,也像那棉絮里裹着的刀锋。 “栖舟。”秦九叫了他的名字,“你查了我这么久,暗夜楼悬赏单上写的是‘查明丞相府二公子真实身份’。” 秦九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语气也淡,“现在查到了吗?” 沈栖舟的手指攥紧了。 “没查到,”他的声音发紧,“你伪装得太好了。” 好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对方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指向一个结论,但这个结论他一直没有证据。 秦九会武功,而且内力深不可测,就算是他暗夜楼的第一杀手,估计都难近他身。 他这病弱是装的,二十多年全是演的! 但他证明不了,没证据,秦九的伪装是一层一层贴上去的,你以为撕到最后一层了,发现里面还有一层。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任务目标产生挫败感。 沈栖舟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猫,秦九就是那个拿着逗猫棒的人,每次他把爪子伸出去,对方就把逗猫棒往上提一寸。 不让他抓到,也不让他失去兴趣。 “秦九。”沈栖舟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关于你,我还是会继续查下去的……之前你说自己在追我?” 他顿了下,眼里满是复杂:“你应该知道皇帝要给你赐婚。” “知道。” “……知道你还来?” “知道才来,怕你多想。” 沈栖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知道皇帝要给他赐婚,所以来了。 他就好像在说……赐婚是皇帝的主意,我来找你是我的主意。这两件事,从来就不冲突。 沈栖舟觉得自己可笑,他以为“赐婚”是把刀,可以捅秦九的命门,结果这人根本没在躲。 他就站在那儿,把胸口敞开,任你捅,然后说…… “捅完了吗?捅完了听我说,我来是怕你多想。” 娘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多想?放心,本楼主绝对不会,你滚吧。” 他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快要压不住的东西。再说下去,他就撑不住了。 这性子还真是……跟猫儿一样,时不时就炸毛。 秦九叹了声,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拿起来,抖开,披在身上。 系带子的时候手指不紧不慢,“行,走了,赐婚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经过沈栖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手镯。” 沈栖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圈镯子,红缎子半缠绕着镯身,几个小金铃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晃眼。 “手镯怎么了?” “那晚,”秦九的声音很轻,“响了很久。” 沈栖舟的耳尖又红了。 他习惯性伸手去摸袖口里的短刀,摸了个空,刀在窗台上。 秦九已经走到门口了。 “秦九。” 秦九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下次再来,”沈栖舟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本楼主在茶里放砒霜!” 秦九拉开门。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那记得放糖,砒霜苦。” “……” 门关上了。 沈栖舟站在窗台边瞪着那扇门,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抬起来晃了晃。 叮当叮当,清脆得很。 那晚这玩意儿确实响了很久。 一开始是手腕被按在头顶的时候,手镯磕在床沿上。 后来是攥紧床单的时候,铃铛蹭在布料上。 再后来……他伸手去抓秦九的后背,手镯就贴在秦九的肩胛骨上,随着动作一下一下地响。 频率越来越快,他的骂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别的什么声音。 也是在那时,秦九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乖,别抓,会留印。” 他说“谁要抓你”然后抓得更狠了。 沈栖舟一把扯下手镯扔在桌上,金铃撞在木头面上当啷一声滚了两圈不动了。 他盯着那只手镯,忽然想起刚才秦九说“响了很久”时的语气。 那种语气怎么形容呢,像一个人在回忆一道菜的滋味。 细细地品,慢慢地咂。 他就是那道菜。 那晚被品了一整夜,今天还要被拿出来回味。沈栖舟这会脸也红了。 “娘的,秦九,苦死你得了!” 他把自己扔进窗台边的躺椅里,扯过薄毯盖住脸。 可他娘的,黄连那么苦他都一口干了,砒霜放糖他会不会也一口干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哭,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蹲在醉春阁顶楼这扇窗户旁边,当了三年高岭之花,全京城的达官贵人排着队想见他一面,他连帘子都不掀。 然后一个病秧子来了,喝了三个月茶,什么也没做,他就开了门。 他还以为是自己开门迎客,人家是翻墙进来的。 薄毯底下传出一声带着鼻音的骂声。听不清骂的什么,但骂到最后尾音拐了个弯,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灰衣人在门外等了很久才敢敲门。 “楼主。” 薄毯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说”。 “秦二公子已经上车走了,走的是后巷,没人跟着。” 薄毯动了动,没吭声。 “……还有一件事。” “说。”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要给秦二公子赐婚的事已经定了。据说挑的是礼部尚书的嫡次女,今年十九,品貌端庄。圣旨大概这两日就会下。” 薄毯被掀开,沈栖舟坐起来,头发散乱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礼部尚书的女儿。” “是。” “十九岁。” “是。” “品貌端庄。” 灰衣人没敢接话。 沈栖舟靠回躺椅里,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了。 品貌端庄。他品貌也端庄,只不过是杀人的时候端庄。 “去把那只手镯拿过来。” 站在门口的灰衣人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只金铃手镯,走过去双手捧起来递到沈栖舟面前。 沈栖舟接过来套回左手腕上,叮当一声。 他晃了晃手腕,听着那串细碎的铃声。 “赐婚。”他念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灰衣人听不明白的意味。 “楼主,要不要……” “不用。”沈栖舟闭上眼睛,“出去。” 灰衣人退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楼主又说了一句话。 “砒霜太便宜他了,得换一味。” ……
第11章 他戳人时,指尖在颤抖 秦九的马车午时驶进丞相府侧门的时候,秦昭正站在院子里。 他看见青帷马车,脸就黑了。 “小九。” 秦九从车上下来,披风帽子遮着半张脸。 “哥。” “你去哪儿了?” “透气。” “透气?”秦昭走过去,压低声音,“你透个气要透半个时辰?走的还是朱雀街的方向。朱雀街往南是哪儿,用我告诉你吗?” 秦九把披风帽子放下来,露出苍白的脸,眼里少许无奈。 “哥既然知道,还问。” 秦昭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你你……”他指着秦九,手指头都在抖,“太医说你连明年春天都撑不到,你不好好在床上躺着,跑去找那个……” 他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到最低:“找那个花魁?” 秦九没说话,直接往院子里走。 秦昭跟在后面,像一只炸了毛又不敢真咬的大型犬。 “小九,你跟哥说实话,你跟那个栖舟公子到底什么关系?” 秦九不假思索回了句:“他给我送了药,我去道谢。” “道谢用得着一大早亲自去?” “礼尚往来。” 秦昭深吸一口气,他大步走到秦九前面,转过身,拦住去路。 “小九,爹昨晚入宫,陛下已经给你赐婚了。礼部尚书家的嫡次女,才十九岁,品貌都好……圣旨这两天应该就下来。” 他看着秦九深不见底的眼睛,“你收收心。” 秦九站住了。 院子里有风,吹得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秦昭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他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九那句“知道了”跟平时说“知道了”一模一样,挑不出毛病。 就是这个“挑不出毛病”让他觉得不对劲。 小时候也是这样,秦九每次答应得好好的,回头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十岁那年爹不让他晚上看书,他说“知道了”,然后点着蜡烛在被窝里看,被爹抓到的时候蜡烛都烧到枕头了。 十二岁那年太医不让他吃凉的,他说“知道了”,然后偷偷跑到后院井里冰西瓜,被自己逮到的时候西瓜皮都啃干净了。 每次都是“知道了”,每次都没听话。但这一回……这一回秦九说“知道了”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 秦昭忽然有点心慌,不是怕弟弟不听话,是怕弟弟在听话的表象底下,藏了什么他听不见的东西。 书房里。 秦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书信,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 他在想秦九出事那天的事。 从邻县到京城,快马加鞭四个时辰的路,他坐在马车里,脑子里转过无数种可能。 听到流言的时候,他最怕的不是丞相府丢脸,是怕秦九真的出了事。 昨晚御书房里,陛下说“朕来想办法”的时候,语气是真心实意的,楚皇帝对秦家确实有愧。 二十六年前那天夜里,他的夫人,萧家的二小姐,生二孩的时候血崩走了。 他那时从宫里赶回来,抱着孩子站在夫人遗体前很久很久,才说了句: “夫人,孩子的名字为夫取好了,就叫秦九,小九。” 这孩子从小身子弱,太医说是胎里带的毛病,治不好。 秦弘就把还没有子嗣的二夫人扶正,让她抚养秦九,二夫人对秦九视如己出,秦昭也疼这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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