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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扑进他的怀里,像是在汲取劫后余生之后的力量。 这场博弈并没有这样轻易就结束,而戚长渊像个陌生人一样,远远的看着他的外甥和心仪的人亲热,心下苦涩之余却终究因为方才之事有所释怀。 李璟行拜托沉乐把受了惊的南怀带回了家,在回来时便告诉南怀他说服了舅舅。 戚长渊对南怀念念不忘,并且不愿死心便是以为南怀同李璟行在一起也不过是被强迫,而如今历经生死已然看清。 被算计了一场,又明白了南怀的心意,戚长渊大彻大悟,临时决定反水。而他这一弄便使瑞王一派缺失了粮草供给,以至于不成熟的谋反最终以失败告终。 瑞王伏诛,戚长渊因为及时弃暗投明尚未犯下大错,密谋合作之时又隐蔽知道的人不多,最终不过是交了一半家产保了平安。 而吴暇,那个身负数条人命,一反再反,常年在朝廷捉拿名单的穷凶极恶之徒却狡猾至极,丝毫不管父慈子孝了数月的瑞王死活,又一次在朝廷的围剿中逃脱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并不是一个人人间蒸发,而是带着没有参与谋反的瑞王世子一起消失了。 南怀晚上睡觉之前,哥哥分明还和他许诺了明日要教他轻功,翌日醒来南怀却怎么也找不到人了。
第29章 萱北乡 == 又一年冬,雪纷纷。 “怀怀,过来,我有事同你说。” 听到李璟行的呼声,花苑里,正在踏雪赏红梅的一大两小皆齐齐回过头来,三双圆溜溜的眼睛皆看向他。 南怀和两个孩子都披着同种款式的猩红斗篷,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玉白的小脸和一双乌溜溜的圆眼。 此时齐齐向他看过去,小妻子并两个小肉墩都可爱得不得了。 “过来,怀怀,诶!担心脚下!糯米包不要拽小爹爹的裤脚,担心摔了他!” 南怀牵起两个小团子,迈步朝李璟行走去。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李璟行却叮嘱个不停。 南怀带着两个小团子一起扑进李璟行怀里,两个小团子则分别抱住了李璟行的腿。 甜蜜的负担让李璟行寸步难行,南怀却弯着嘴角朝他笑。 李璟行无奈的抱起一个小团子,让南怀也抱了一个,揽着南怀的肩膀往屋里走。 “有什么事吗,璟行哥哥?” “……么事吗……璟行……哥哥”。 糯米包也奶声奶气的跟着学,“啊,不行要叫爹爹。”南怀摸摸他的小胖手,纠正他。 糯米包却被桌上的梅花糕吸引了注意力,拽他的衣角:“爹,吃糕糕。” 相思豆便也一起凑热闹,缠着南怀给他们喂吃的。 两个孩子在实在不好说事,李璟行便让人带他们下去玩儿了。 南怀发现李璟行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也端正了坐姿,有些紧张的问:“出了什么事?难道是找到哥哥了吗?” 他日日忧心沉乐,过几天便总要问上一次。李璟行无奈的摸摸他的头,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神色不大好看,让他紧张了,便放松脸色,道:“不是这个,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吴暇是从刀山火海里走出来的人,生存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他既然敢带着世子走,想必是一开始就想好了后招的,他不会让世子吃苦头的,你尽管放心。” 南怀点点头,道理他都懂,他只不过是想念哥哥罢了。他的亲人本就不多,待他这么好的也只有哥哥。 “那是什么事?”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南怀眨眨眼,软软的道:“你说。” “姓王的富商让人带来书信,道是你母亲忽染重疾,怕是不大好了。” 说完李璟行便小心的观察着南怀的神色,生怕他受不了。 “哦,她都不知道哥哥还活着呢。” 李璟行并没有被他冷漠的表象蒙蔽,果不其然南怀很快便委屈得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了,各过各的,好好的,如今凭什么还要来让我难过。那么大的人,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 南薇不过三十多岁,还年轻美貌,怎么能这么快就没了呢。 她还一次都没来见过相思豆和糯米包啊。 像是一场噩梦,却怎么都无法醒来了。 李璟行小心翼翼的把人揉进怀里,一声不吭,只能让南怀先宣泄消化。 —————— —————— 无论如何南怀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心中清楚再逃避哭闹除了让他们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再也没有其他的作用了。 他们第二天便启程去萱川了,路途遥远,两个孩子是注定无法带上了。 走之前相思豆勾着南怀的手指玩,问他明天要去哪里。 南怀说要去看她的外祖母,小小的幼儿不懂什么是外祖母,她从来没见过。便扒拉着小爹爹问,南怀便认认真真的给她讲起了自己所熟知的母亲,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最后讲着讲着,相思豆便睡着了。 南怀把她和早已睡熟的糯米包放到一起,轻柔的在他们的额头上分别落下一吻。 南怀和李璟行从燕都出发,马不停蹄的,一路行至萱川。来时雨雪霏霏,到达目的地则是南怀熟悉的南方景象。 萱川和云洲一般,从不落雪,即便逢冬也有草木能偷得一线生机,偶尔也能遇上一场雨。 偶遇热情的萱川居民,猜出他们是外地来客,便遗憾的感慨,他们来的不是时候,萱川之所以名为萱川,皆因最是多萱草。每年五月开始萱川满城都会开满萱草,美不胜收。 南怀突然忆起南薇曾教他认过萱草,不知为何南薇平生最是爱俏,却从不爱花花草草,便是钗花她也不甚喜欢。只在旁人面前伪装成爱花的贵妇,心不甘情不愿的带上客人送的钗花。倘若不是日日同吃同宿,南怀大概也不会知道她这些隐藏得极深的小毛病。 可这样一个人却愿意教他认平凡无奇的萱草,南怀突然对李璟行说:“璟行哥哥,你知道吗?萱草味甘,令人好戏,乐而忘忧。” “略知一二,《本草注》中有提及。” 心下却暗忖,倒也巧,萱草除了忘忧之意,还有“今朝风日好,堂前萱草花”的另一种含义。南怀千里迢迢来见母亲,母与子,这花倒也应景。 而南怀想到的却是南薇为何独独钟意萱草,便是最后也要来这么个萱草之乡。 忘忧啊,南薇要忘的是什么忧? 而这一疑惑在见到南薇之后,南怀终于还是得到了答案。 再见到南薇别说是南怀,便是李璟行也大吃一惊。昔日花枝招展的美艳妇人早已形容枯败,像是花色凋零之后连碧叶都掉了个干干净净,全剩一棵随时都能死去的枯木。 南薇已经很恍惚了,见了南怀一时也没认出来,嘴里喊着:“木头,木头。” 一会又清醒了过来,发现是富商把南怀叫了过来,便不高兴的赶人走。 她让李璟行赶紧把南怀带走,说他不想再见到南怀。 南怀委屈得只掉眼泪,生气的拉着李璟行就要走,结果走到半道又要反悔,李璟行只好又将他带了回来。 南薇见他又回来便看着他哭,平生第一次对着她这个儿子露出了脆弱来。 之后在李璟行帮忙劝说下,南薇最终还是同意留下南怀陪她度过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日。 南怀问李璟行是如何说服的南薇让他留下来,毕竟他可是好话说尽南薇也绝不松口的。 李璟行却笑笑没有给他答案,南怀猜想许是他们的秘密,也没有继续追问。 李璟行心道,哪有什么难的,南薇无非是想自己的儿子干干净净的活下去,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南薇自知李璟行看不上她,便不想和南怀多接触,怕他不高兴,将来没人保护她辛苦带大的宝贝疙瘩。 可她哪里知道,李璟行为了南怀都能把坏脾气改掉,至少能在南怀面前忍住,又哪里会介意这些不值一提的微末情绪。 李璟行不过是拿出能证明自己对南怀真心的诚意,打消南薇的顾虑。那个在这些方面足够聪明的女人便愿意听从自己的心意,将自己的儿子留下。 南怀贴身亲自照顾了南薇几天。南薇精神越发不好了,像是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什么,在她离开人世的前一天,南薇终于给南怀讲了一个她念念不忘至今的故事。 —————— —————— 每个人一开始都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千帆过尽之后都会发现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相比其他人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南薇的秀才父亲自以为与众不同,一辈子清高,最后是个什么下场?南薇冷眼看着他的父亲在理想与现实中痛苦挣扎,早早的就明白了该如何取舍。 十三四岁的少女爱俏,爱漂亮衣裳,爱胭脂水粉,有什么罪吗?那不该是人之常情吗?她的家庭没法让她得到满足,她用自己的方法来得到自己想要的,有什么错吗? 南薇从来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问题,哪怕突然有了身孕惊慌失措过后,她更多的是冷漠。 妓女与恩客生下来的孩子,公平的金钱和肉体交易产生的意外,除了厌憎情绪,她还能有什么感情?她又不是给人做外室的,生个儿子就能上位。 那个突如其来的孩子,除了拖累自己南薇想不出有其他的任何意义。于是冷静下来之后她权衡利弊,终于选择把刚生出来的婴儿抛弃。 至于南怀的出生,虽然艰难,但在南薇的心里却是有意义的存在。 南怀的生父是个花匠,没有名字,因为木讷愚钝被人叫做木头,南薇就没有见过比他更傻的人。 南薇是在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后来到木头他们镇上的。 而花匠木头是个孤儿,被老花匠抚养长大。木头侍弄花草最有一手,技艺过人,渐渐的竟有了些名声,而他的好名声却很快就被他的养父以养育之恩哭求,占为己有。 任劳任怨出着力绝大多数的银钱却都被老花匠拿走,他只能得到一点微薄的收入。偏傻兮兮的,不知道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便罢了,连怨恨都不会。 南薇刚住到木头家对面之时,没少听人提起他的“光辉”事迹。 而木头也没少听见住在对面,年轻美丽的少女的闲话。 南薇自然是看不上那个软弱愚善的蠢蛋,而木头刚好与她相反。在街坊四邻都不屑与她交往,避之如蛇蝎的时候,不嫌她满身污名,对她温和友善。 渐渐的那傻木头竟还对她动了心思,日日给她送自己种的花,南薇自然是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有次被风雨无阻锲而不舍给她送花的木头弄得烦了,南薇便直言倘若木头是看上她的皮相,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日日辛苦送这些低贱却娇生惯养的花,给她钱她便给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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