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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再度折回去时,荒野上只留下季雨歇冰冷的尸体。 她胸口插着一只玉钗,那是心上人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母亲!!”蒋玄在不知道生死的年纪亲眼见证了自己父母的死去,他声嘶力竭,从江覆雪身上挣扎着要下来,“不要……不要抛下我……” 远方传来参差不齐的脚步声,江覆雪立即捂住他的嘴,在树林中藏了起来。 “往这个方向跑了,跑不远,快追!一个都不能放过。” “尸体也带回去处理干净。” 蒋玄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就这么看着母亲的尸首被粗暴地拖起来。 他们甚至没有给她大片裸露的皮肤外盖上任何东西。 我要,杀了你们!! 他狠狠咬下去,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咬的是江覆雪,情绪崩溃之后是一段长久的死寂。 “小微,对不起,”江覆雪蹲下来,擦去他面上的泪痕,“雪姨来晚了,现在也不能去找雨歇的尸首。” “官兵一路搜过去,一定会找到我们,”她干脆利落地把蒋玄背到身后,“我得先保证你和昭明的安全。先跟我走,好吗?” 眼泪流干了,涩得发痛,蒋玄应了一声,无助地在她背上抽咽。 回到那处小院,里面却空无一人。 江覆雪深深皱着眉,在屋内环视一圈:“昭明!昭明?” 她看到桌上被砚台压住的一张纸: 吾妻覆雪,当归长宁。为防过于引人注目,朕派人先行护送昭明。 照雪殿,候卿归。 江覆雪深吸一口气,一剑劈开了这方木桌。这狗皇帝用孩子逼她回宫! 蒋玄似有所觉,静悄悄从她身上下来,没看到昭明,忧心道:“我惹麻烦了吗……雪姨,对不起……” “我,我不该这么自私带走你,让昭明一个人……” 气血上涌,浑身上下的经脉寒得发痛,江覆雪强压下去咳血的欲望,掂量着自己这副躯体,终究是护不了孩儿一辈子。 “不是你的错,”江覆雪利落转身,收了些必要物件,“清微,你愿意与我去长宁城吗?” “你要活着。今朝蒋家血案,来日待你长成,定可沉冤得雪。” 蒋玄尚懵懂,满心纯粹朝她拜下:“清微谢雪姨收留,雪姨救我一命,往后必将涌泉相报。” 走之前江覆雪还是带着蒋玄去找到了季雨歇的尸体,她给好友披上衣裳,将她葬在了一处偏远的荒山,束上一方墓碑。 “吾友雨歇”。江覆雪覆过碑上的字,声音有轻微的哽咽:“小微,来日你亲手将母亲移到一处好地方,好吗?” 蒋玄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说:“好。” …… 来到长宁城,蒋玄还未曾适应北方的气候和条件,就在照雪殿听得雪姨跟那明黄衣服的男人吵得不可开交。 “清理朝中根深蒂固的世族!?你最应该从瞿氏清起!” “阿雪!瞿氏做大,需得徐徐图之,你也不可贸然惹恼了她。” “你唤我回来作甚?”江覆雪怒气冲冲地拍案,“谢承安!你算计好蒋家获罪,雨歇无论如何都会把清微送出来,你算好她会来找我!” “是,”男子看上去面色苍白,透着病态,“昭明也是我的骨肉,阿雪……” “朕也想让昭明活下去。” 话题的主人公谢昭明从院中跑过来,嘴里叼着棵不知道哪里薅来的狗尾巴草,一把抓住蒋玄的手:“清微,别听他们大人讲话,来玩!” 蒋玄顿在原地,稚嫩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昭明,我没有父亲母亲了。” 谢昭明一愣,收了笑,认真道:“我会对你好的,母亲也会。” “蒋家的事只能如此!”里边的话题不知怎的又绕了回去,伴随着一道急咳,颇有威仪的男声不容置喙,“圣旨已下,尘埃落定。蒋肃贪墨铁证如山,你说他蒋家有冤魂,安南军一万冤魂又何以安抚?此事不许再提!” 自己果真是个麻烦,带回来的事情又让雪姨为难。蒋玄偷偷溜进去。 见了这孩童,谢承安又说:“他也不可再姓蒋,天底下再无粟南蒋氏,否则休怪朕无情。” 蒋玄走到江覆雪身后,轻轻地扒着她的手指,说:“没关系,雪姨,我随母姓便好了。” 他努力地绽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轻轻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的命。” 江覆雪心疼地抱紧了他。 “终有一日,”蒋玄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会亲自为蒋家正名,让奸邪之人付出代价。” …… 只可惜后来历经十数年的蹉跎,季望泫直到今日,才能以最原始的方式报仇。据他多年的调查,再加上藏雪宫情报部门──霁月楼的走动,在江湖上,要拿到什么证据,或是要杀什么人,要容易许多。 他于雨夜中来,正是要亲自来看燕翎办得如何。如若不成,他也会亲自动手。 潜入屋内,看到燕翎匆忙布置后的场景,季望泫又陷入了另一段沉默。 他将带来的文书一一取出,将现场布置得更加天衣无缝,放下最后一本账单时,入口处传来微响。 季望泫单手捏弦,藏也不藏,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就攻了上去。
第7章 雨夜杀意 燕翎在粟州城的边界绕了好大一圈才甩掉他引来的人。一路上他不想显露藏雪宫的身法,没有动过手,身上不可避免地被刀剑划伤。 脱身之后,他即刻轻功跃回绮罗院。 走之前布的东西太草率,几乎是漏洞百出,他还得回去善后。 进来前顺手打晕楼下等着接人的小厮,燕翎根本没想过邓平的屋里会有人。 他轻手轻脚开门进来后,被灭顶的杀意压得往旁边连退几步。 屋内没有烛火,借着外边的火光,燕翎看不清那个黑衣人。 寒光一闪,袖中匕首出鞘,燕翎不惧锋芒,同样狠厉地攻了上去。 季望泫特地隐匿了身法,戴着帽子料定燕翎看不清,手下动作越发诡谲,连弦都不用了,赤手空拳打过去,好似泄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燕翎无暇考虑究竟是谁会出现在这里。黑衣人的杀意太浓了,阴森的目光盯得他如芒在背,判断不出哪一宗哪一派,燕翎只有一个念头── 他今晚必须完成任务,实在不行,挡路者,杀了! 只是那人似乎也不欲惹出动静,并未使出太大的气劲。两人就在入口处的方寸之地搏斗。 燕翎每每感觉到即将锁住他的喉,又会被灵巧避开,他自以为抓住的这一丝破绽竟像对方故意的逗弄。 藏雪宫的功法以柔克刚,以润化万物,不似燕翎从前所学,所以他在心法的掌握上总是差一些。 几套连招下来,似乎听见黑衣人克制的呼吸声。 季望泫确实体力不济。燕翎身手不弱,他不想再如此消耗下去,引了素弦。在下一次贴身攻击之时,白色的弦宛如蛛网,瞬间攀上去,将燕翎牢牢捆起来。 那一瞬间燕翎的动作还未来得及收束,这一挣扎,白弦坚硬如刀刃,嵌入他的皮肉。 见到这弦,燕翎立即不动了。在黑暗中骤然对上季望泫漆黑的瞳孔。 如万丈寒潭,深不见底,其中翻滚出来的黑暗与腐朽,几乎将他与黑夜融为一体。 燕翎没见过这样的季望泫。他一袭黑衣,几缕湿发垂在胸前,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他眼中浓烈的情绪,燕翎看不透。 恨意,不甘,悲伤,愤怒……好似世间所有负面情绪都汇聚于此。浓烈,却平静。 燕翎愣住了,季望泫几乎是羞辱意味的,指尖发力,用交错的白弦将他的上衣撕碎。 弦是冷的,如冬天沉重的寒冰。而眼前人也是那样的遥远啊,如天边的飞雪,短暂来到人间。 素弦的内劲与季望泫同宗同源,所以他的身体、或是他的心,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寒冷吗? 季望泫被他炽热的目光看得微有不悦,这才发现他们的距离过于近了。 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鼻息,季望泫正错开,燕翎竟然往前凑了过来。因为他的动作,白弦又深了毫厘,在他身上带出血痕。 “我的血是热的,主子。”两厢对望,燕翎只说了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季望泫垂下眼,他身材匀称,肩平而阔,线条流畅,如覆薄雪的山峦,胸膛不甚厚,却极开阔坦荡,两片胸肌轮廓清晰,起伏间衬得那腰身愈发紧窄精悍。 他就这样坦荡地站着,背脊挺拔,肃肃如松下风,含青锋出鞘之锐。似春柳韧枝,柔中藏刚。 鲜血染不红素弦,季望泫垂下手,他身上的弦也尽数绵软下去。 “你回去休整,明日花朝宴后来寻我。”良久,季望泫才微哑着声音,如此说。 燕翎不明所以,不知此夜种种究竟是为何,但他也不在意。如若今夜让季望泫感到悲伤的话,那他永远也不想知道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退开一步,朝他一礼,说:“属下告退。” 甫一转身,季望泫又叫住他:“等等。” 他的背也端的是骨肉匀亭,一道浅壑自颈窝直贯而下,深纵如名匠刀笔轻勒,隐没于腰间束带之处。 上边却赫然横着几道深邃的鞭痕,一看便知,出自云槐之手。 季望泫解下防水的外衣,走过去,亲自为他系上,低问一句:“为何受罚?” 门口处的帷幔恰恰好好将内屋和外厅分割成两部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没有尸体,也没有厮杀。 他的衣服上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凉。燕翎顿住,颇有几分难堪地开口:“因为属下问统领,何时能到您身边值守。” 好在伤口已然愈合,燕翎又想起那日,季望泫以弦抬起他的手,诘问他为何不用药。 “哦,”季望泫应了一声,并未给出什么承诺,又说一句,“你去吧。” 燕翎将衣服解下来,双手递回去:“属下随手扯块布蔽体即可,雨夜凉,莫要冻伤了主子。” 他还回来的衣服是有温度的,季望泫点头,接了过来,不再言语。 燕翎又行一礼,这下是真告退了。 屋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宁静,季望泫折回去,独自盯着邓平死不瞑目的双眼。 少年时的无力持续得太久,以至于今夜事成,大仇得报,季望泫也没有任何畅快之感。 他该将此人碎尸万段,可最终也只是草草一刀了结了他的生命。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也不会欣慰。这就像季望泫心中的一块腐肉,即便是割去了,那如附骨之疽的绝望和痛苦也永远留在了这里。 邓平只是第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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