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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他的命。 三世的帝王,是他的命。 他必须走完。 才能回来,才能见到他。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 “阿宣。” “嗯?” “我现在……可以叫你师弟了吗?” 林宣笑了,那笑容,和年少时初见的黄昏一样,“你一直都是。”他说。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可这回,也不是因为眼疾,是因为高兴。 林宣走在前面,回头朝他笑了一下,“走吧。”他说,“师父还在等我们。” 他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那片竹林。 月光照着,竹叶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起什么。 “阿宣。” “嗯?” “你刚才说……师父?” 林宣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对。师父。”他说,“他现在是我师父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是你师兄,还是你师弟?” 林宣想了想。 “都是。”他说,“你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师弟。” 他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越走越近,然后一起走进那月光里。 走进那竹林的深处。 那月光下的竹林里,师父还在等着他们。
第135章 番外5(朱璟篇.人间)(全文完) 他是亲王府里最受疼爱的嫡长子,王爷王妃年少便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对他这个第一个出生的孩子也是从小千娇百宠,府里上上下下都捧着他,哄着他,他说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那天他偷偷溜出府,带着两个小厮,在街上乱逛,快过年了,街上热闹得很,他看得眼花缭乱,忽然,他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站在街角,肩上扛着一根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的脚就迈不动了,小厮要给他买,他摇摇头,自己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抬起头。 那人低下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像春光一样的笑意。 他问“想吃?”他点点头,那人从草靶子上拔下一串最大的递给他,直接送给他了,他接过来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好吃极了。 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他想不起来,他抬起头想再看他一眼,可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青色的背影渐渐走远,走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小厮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哄他:“世子爷,您怎么哭了?糖葫芦不好吃吗?”他摇摇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他只是……想再看那个人一眼。可是那个人一下子就消失在人海里了,他找不见了。 七岁那年的梅雨季,他生了一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宫里拨了太医过来,民间的名医也是换了一拨又一拨,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可烧就是不退。亲王府里愁云惨淡,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怕是熬不过去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瓢泼大雨,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的,门房正要关门,看见一个人站在檐下,一身青衫,撑着一把油纸伞。那人面容平平无奇,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可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浸在水里的墨玉。 “行行好,给碗水喝吧。”那人开口,声音轻轻润润的,被雨声衬得格外好听。门房正要赶人,管家正好经过,探头看了一眼,想起小世子病成这样,人在难处还是多做善事积福,便吩咐给一碗水,再拿一份点心。那人接了水慢慢喝了,又接过点心咬了一口,抬头看着管家,忽然问:“府上可是有人病了?” 管家一愣:“你怎么知道?”那人擦了擦嘴角的点心屑,笑了笑:“我这人别的不会,看病还算在行。若是府上有病人,不妨让我试试,治不好不收钱。” 管家的脸拉了下来,可不知怎的,他看见那双眼睛,忽然就觉得,或许这个事情可以试一试的。 他咬了咬牙:“你等着。”他进去通报了。 王妃一开始也不同意,一个来历不明的游方郎中,谁知道会不会治死人? 可王爷说:“太医也治不好,试试又何妨?” 就这样,那人被请进了府,带到了小世子的床前。小世子烧得迷迷糊糊的,只感觉有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他听见一个声音,像山间的泉水:“烧得是厉害,好在根基不浅。”然后有什么东西塞进他嘴里,凉凉的,带着一点苦,又有一点甜。他含着那东西,迷迷糊糊地想,这是什么?他想睁开眼睛看看那个人,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石头。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青色的,纤长的,像一株竹子。然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的烧退了,第三天能坐起来了,第七天已经能在院子里走了。府里上下都说是菩萨显灵,只有几个人知道,是那个青衫的人救了他。 王爷王妃人把那人找来,要好好谢谢他。 那人来了,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笑着说:“世子殿下福大命大,臣不敢居功。”小世子看着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好像见过你。” 那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殿下说笑了,臣是第一次来王府。” 小世子没有反驳,他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你留下来吧,给我当先生。”王妃和亲王商量了一下,觉得这孩子命是这人救的,也算有缘,便聘他为西席,留在府里罢,就算不能教导世子,也当个陪伴,当个福星,反正小世子还有其他的老师。 那人笑着应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他问他叫什么,他说:“我姓林,单名一个宣字。” 林宣…… 可没想到,一个游方的没有功名傍身的郎中,竟然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小世子竟然又就只爱听他讲学,原来竟是捡了一块宝。 于是,那些年,小世子跟着林先生读书。林先生教他认字,教他读史,教他写文章。他坐在窗前,林先生坐在他旁边,他写错了字,林先生就用朱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一个端正的范字,说“殿下这里写错了,再写一遍”。 他有时候故意写错,就想看林先生凑过来,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教他。 那人的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新温柔,他看着那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他年纪幼小,尚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应该在的,永远在的。 那年冬天,又下了雪。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是几岁,只记得满街红艳艳的灯笼和糖葫芦。他忽然开口:“林先生,你吃过糖葫芦吗?” 林先生正在批他的文章,笔尖顿了一下。“吃过的,”他说,“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小世子转过头,看着他:“我小时候,在街上遇见过一个人,他给了我一根糖葫芦,我那时候很小,记不清他的脸了,只记得他的眼睛……黑亮亮的,好看极了。”他看着林先生,看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忽然说:“和先生你的眼睛很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雪,吹得窗纸轻轻响着。林先生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章,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和雪落的声音一样。“殿下记性真好。”他说,声音很轻,“那么小的事,都记得。” 小世子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清晰了一点点。还是隔着雾,还是看不真切,可他知道,那雾后面有一个人,那个人来了,又走了,又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知道,他不想让他再走了。 后来他长大了,他不再叫林先生为“先生”,他叫他“林宣”。他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不再是少年对师长的敬慕,是另一种,更沉的、更热的、像暗火一样烧着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点酒,走到林宣的院子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进去。林宣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行了礼:“殿下——”他打断他:“叫我名字。”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闻见林宣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阿宣,你不要走,哪里都不要去。” 林宣没有躲,他只是垂下眼,说:“殿下醉了,臣去给殿下倒杯醒酒汤。”他伸出手,抓住了林宣的手腕,那手腕细瘦,被他攥在掌心里,怕是一用力就碎了:“我不让你走。” 林宣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比少年时更深、更沉、藏着暗火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声叹息:“殿下,您长大了。” 第二天,林宣的院子里空了。桌上留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殿下,我该走了。您身居高位,当以天下为念。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忘了便好。 他看完那封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自然没有忘记,自然亦没有放弃,后来,他派了许多的人去找过他,找了很多年,可是山高水远,茫茫人海,再也没有找到。 他后来还是谋朝篡位了。坐在那张最高的椅子上,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心里却空了一块。他知道那块空的地方是什么,知道它永远也填不满了。他有时候批完折子,会想起曾经那人坐在他的身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写。也会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个卖糖葫芦的人,那双黑亮亮的、像浸在水里的墨玉一样的眼睛。 许多年后的某个春天,他死了,临死之前,躺在塌上,意识昏聩之际,恍恍惚惚看见一个青衫的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面目不再是平平无奇的,而是惊人的美丽,可那一瞬间,他就知道,那是他,就是他,只是他,:“殿下,您该走了。”不是称他陛下,而是唤他殿下,就跟那个人一样,青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很隽永,像那经年的缠绵细雨:“我等你很久了。”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思,杨柳依依。 他闭上眼睛,不再睁开了。下一世,他还会遇见他。下一世,他还会忘记他。下一世,他还会爱上他。然后下一世,他还会失去他。直到某一世,他不再偏执,不再强求,不再试图用“爱”的名义去囚禁一个人,那时候,他才能真的留住他。 那是一条很长的路,他还要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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