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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阳辞微笑:“本官不擅武力,一贯以理服人。” 唐时镜抱拳,正要转身离开,叶阳辞在他身后唤了声:“唐巡检,要不要同去打秋风?” ……打秋风?唐时镜怀疑自己听错,转头看他。叶阳辞走近几步,压低了嗓音:“你想赚钱,我也想赚钱,我们都想赚钱。” 唐时镜扯了扯嘴角。叶阳辞怀疑那是个未成形的笑,因着当事人或有面瘫隐疾,难以完整呈现。 “何时,何处?”唐巡检问。 “过两日,等本官与郭、韩两家子弟会面之后。去高唐。”叶阳大人答。 两人互相点了一下头,算是意向达成,一个带兵回巡检司更衣、烤火,一个回县衙内院沐浴、喝姜汤去了。 翌日,郭、韩两家的拜帖递了上来,两位族长亲自登门,邀请新任的知县大人前往城北锦川园一聚。 锦川地势低洼,积水形成湖泊后芰荷杂生,蒹葭遍地,水禽飞鸣,颇有几分水乡风光。郭家便买下那块地皮,修建成江南园林模样。 叶阳辞率一众属官与衙役抵达时,正好是傍晚时分。斜晖夕照,湖面波光远望如锦缎,云霞菱叶映于水中,如锦上添花,的确是个消遣的好去处。 园子里亭台水榭错落,看来花费不少,可见郭家果然家底丰厚,又与祖上出过武官的韩家结了两代姻亲,一同成为夏津的大族,纵然遭逢战乱也不曾败落。 叶阳辞一贯认为,大家族里培养出的子弟,固然有纨绔的,有跋扈的,但必定也有出类拔萃的,毕竟家族积淀与教育资源摆在那里。此番再一看,现场果然来了不少青年才俊,要身段有身段,要脸蛋有脸蛋,带书卷气的,带兵戎气的,各色各样铺陈在席。 叶阳大人欣赏俊彦,俊彦们也在欣赏他,只是上位者的目光从容而矜持,下位者的目光兴奋而仰慕罢了。 落座时分主宾,但首位必是知县大人。两位年过花甲的族长,上来就向叶阳辞敬酒赔礼,说自己教子无方,郭三才和韩晗怠慢大人,实在该罚。 叶阳辞客气地受了,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县丞和主簿的一点过失,今后两位仍是知县的左膀右臂。 郭三才和韩晗也上来敬酒,完了在他左右落座,这事就算翻篇了。 酒过三巡,叶阳辞直奔主题:“城东护城河上的拱桥塌了,这事两位族长可知?” 郭家族长郭二淼人老成精,当即回答:“昨日有仆役报与老朽知道,老朽正准备与韩家一同捐赠五百两白银,新建一座石拱桥,以方便乡人出行。” 韩家族长韩玥也附和:“确有此事,大人问得正是时候。老夫明日就开始购买材料,招聘工匠,争取在一个月内建成新桥。” 叶阳辞面露满意之色,夸奖道:“不愧是乡贤,实乃本县之光。尔等多行义举,定能积德积福,泽惠后人。” “本县之光”四个字从知县大人嘴里吐出,每个字仿佛都在闪耀,郭、韩两位族长听得心花怒放,恨不得一散席就回去刻为牌匾,挂在门楣。 锦川园门口,韩鹿鸣正在拉扯郭四象,想把他拽进水榭去赴宴。 郭四象年方十八,一身军士打扮,在平山卫担任小旗之职,此番被族长唤回来,叫他去新任的知县面前露露脸,最好能得知县大人青睐,别再跟着武夫厮混,将来好走科举正道。 作为书香世家的叛逆者,郭四象一心只想建功立业,征战边关,因此没少挨父母训。但因他实在武艺出众,胆识过人,依然很得祖父郭族长的喜爱,就指望着他出人头地。 而比他大一岁的韩鹿鸣正相反,一点没遗传到武将家风,生得文文秀秀,爱读书更爱琴棋字画,动不动就想出门求学,游历天下,人送雅号“扶游公子”,把祖父韩族长气得要吐血。 眼下,这两个卧龙凤雏拉拉扯扯,最终还是到了水榭附近。转过月洞门时,正巧和离席解手的叶阳辞撞个正着。 郭四象正气冲冲地嚷:“我不去!你没听我堂叔郭县丞怎么说的?那新来的知县是个断袖!最喜狎弄年轻健壮的美男,我怕自己到时控制不住,会一拳把那张好色老脸砸开花!” 韩鹿鸣耐心劝解:“也不至于,筵席上青年众多,知县不一定就能看上贤弟。再说,论容貌愚兄更胜贤弟三分……不,五分,他要么也是看上愚兄。唉,贤弟不肯同去,岂不是要叫愚兄羊入虎口?” 郭四象愤而呸了一声:“你就自恋吧!总之无论他看中我们两家的哪位兄弟,向族长施压要人,我都饶不得他!恁个不要脸的老兔子!” “……哦?”叶阳辞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吟吟问,“兄台准备如何饶不得?” 郭四象听见陌生男子声音横插一杠,不耐地转头瞪去——只一眼,便呆愣在原地。 春夜料峭,风卷起枝头残梅扑打向他,簌簌下起了白雪。他动弹不得,望着路灯光晕中的人影,好容易挤出一线生硬的声音:“你……是谁家子弟……还是哪路下凡的神仙……” 韩鹿鸣也睁圆了眼,边端详边啧啧称奇:“好标致的人物!这一身风姿与清气,连小生都自愧不如。敢问这位仙家姓甚名谁?” 叶阳大人拱手,十分和气地道:“本官乃是‘不要脸的老兔子’‘最喜狎弄年轻健壮的美男’‘好色断袖’,夏津新任知县,叶阳辞。” 郭四象仿佛被回旋镖击中,剧烈摇晃了一下,向后倒去。韩鹿鸣一把扶住他,关切地叫道:“哎呀,贤弟,你振作些!” 自家的卧龙凤雏闹了笑话,两位族长的老脸有些挂不住,一再押着他们赔罪。叶阳辞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自己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小年轻的一点冒失,今后两位仍是本县拔尖的青年才俊。 不过,青年才俊得捐赠二十头黄牛和若干铁犁——下个月县衙众人要春耕,耕牛还没着落呢。 一头耕牛三十两银。一顿席没吃完,钱又去了六百两不止,郭、韩族长忍痛应下,让俊彦们提着灯笼,把吃饱喝足的知县大人送上了马车。 叶阳辞上车时,郭四象挤进人群,仰头问:“知县大人的县衙内,可还缺武属官?文属官也行。” “典史、巡检与教谕都有了,本官不打算换。至于衙役和捕快……”叶阳大人暗中捂紧自己的钱袋,“够用了够用了。” 见对方露出失落之色,叶阳大人补了一句:“不知县丞和主簿有无退休之意,他们若是想提携晚辈,本官也不反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车帘落下,车轮骨碌碌滚动起来。车厢内,书童李檀裹着披风,吃吃吃地笑成一团毛球,说:“主人,这两个愣头青可真有意思!” 叶阳辞笑嗔:“自己还是个瓜娃子,倒嘲别人是愣头青。 “不过,这下搅乱一池春水,够郭县丞和韩主簿烦心的了。他们若是还没吃够教训,不肯死了那条欺人之心,本官不介意一封公文送往吏部,就说夏津冗官,裁了县丞和主簿给朝廷节省开支。我再自掏腰包请一个钱粮师爷、一个刑名师爷,把典史拿来当副手用,照样全县打理得清清楚楚。” 李檀服了,只是疑惑:“主人有这多闲钱,还请师爷?” 叶阳辞认真琢磨了一下:“那就得看高唐王有多慷慨了。” 他吩咐李檀:“明日我要启程去高唐城,一会儿回县衙后你和罗摩收拾行李。我不在,你俩多留意县衙内外,有什么急事,叫信使送到高唐驿站给我。” 李檀失望地问:“主人不带我俩去吗?” 叶阳辞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我找到此行的车夫兼保镖了。”
第5章 我与猫有缘无分 回到县衙已是夜里戌时,罗摩已烧好洗澡水,李檀去小厨房熬一碗护肝醒酒汤。 主屋内,叶阳大人泡在热气腾腾的松木浴桶里,舒服得想打瞌睡。 一只本地狸花猫从半掩的门缝里溜进来,鼻头凭空嗅了嗅,甩了甩尾,踩着轻盈脚步朝浴桶走来。 叶阳辞头枕桶沿,正闭目养神,忽然于无有中闻到了一丝不妙的气味,霍然睁眼,与桶外的狸花猫四目相对。 前胸后背隐隐约约痒起来,叶阳辞缓缓下滑,下滑,直至肩颈没入水中,仅剩个脑袋露在水面。他警惕地盯着猫,眼角开始泛红,叫道:“罗摩……李檀……” 李檀正在厨房里,搅和炉子上炖的汤药。罗摩在他旁边用大锅烧热水。天冷,浴桶里的水也凉得快,得多烧点方便续上。 叶阳辞得不到回应,不得已提高了声量:“罗摩!李檀!” 狸花猫吓一跳,转身蹿了蹿。叶阳辞正待松口气,却见那猫躲到门后,不多时又探头探脑地出来,朝他挂在浴桶边的衣物走去。叶阳辞怀疑自己今日在锦川园时,衣摆沾到了薄荷之类,才引来这只猫。 猫离得更近了,叶阳辞眼眶红了一圈,泪水不由自主涌出。他恨不得连脑袋都埋进浴桶里。 “……就没人管了是吧?”他咬牙切齿。 门外廊下有个声音响起:“知县大人,可有事需要卑职效劳?” 叶阳辞像捞了根救命稻草,当即唤道:“唐巡检,来得正好,帮本官把这猫拎出去!” 唐时镜推门进来,绕过屏风,先是一怔,继而目光移向浴桶边上的狸花猫。那猫已经在咬衣摆上沾的薄荷叶,扯落的布料兜头罩住了它,它在里面如痴如醉地扭动打滚。 叶阳辞撩水抹了一把脸,嗓子又痒起来,有点想咳:“唐巡检,这猫是衙门里养的?” 唐时镜蹲下身,本想把猫掏出来,转念又连衣物带猫一同裹好了,抱在怀里。“县衙东院设了粮仓,架阁库的卷宗也要防鼠害,故而养了不少猫。大人怕猫?” “不是怕……其实猫看着挺可爱,只不要近身就好。” 唐时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地板水渍上。那水渍只有巴掌大的一小洼,把地砖染成湿漉漉的灰色,却恍惚是瑶台法镜,摄入了潮红的眼尾、滴落的泪、漂浮的青丝、隐约的水中月和山间雪,封存了他的惊鸿一瞥和美的转瞬即逝。 他像要打破这幻境一般,断然转身,走出几步才问:“大人前几日嗓子一直不舒服,是因为猫?” 何止是嗓子不舒服。这两个月来在宫苑墙外几乎天天撸猫,哪怕自己反反复复地难受,也不曾中断,终于把那御猫揉得翻肚皮,喂到嘴刁,不愿回到它主子身边。从京城坐船来夏津的这一路,他满身又肿又痒的红斑,十日方才褪尽。 所幸这番辛苦没白费。叶阳辞不堪回首地叹口气:“我与猫有缘无分。” 唐时镜背对他,扯了扯嘴角。 “大人放心,卑职想个法子,今后县衙的这些猫不会再近大人三丈以内。”他抱着猫和外衣离开,临走前关紧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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