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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照回头,见卿云满脸泪的喃喃模样,淡笑道:“原来你能说话,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哭得这般伤心?” 卿云心乱如麻,完全没料到事忙没空见他的李照会亲自到长龄屋里,长龄受宠如此,叫他不由心惊,又更懊悔方才在长龄面前露了行迹,他慌忙想下床行礼,李照见他趴着,也知他受伤未好,伸手拦了拦,“不必行礼。” 卿云受了长龄的教导,哪能真的不行礼,挣扎着要下床,李照见状,只能直接按住了卿云拼命想拱下床的肩膀,“孤说不必行礼,”李照看着卿云睁大的眼睛,怜爱之余也不由好笑,“你受了伤,就趴着吧,你还没说为什么哭?” 卿云被他大手按住肩膀,眼中迅速盈满了泪水,“我以为……太子你不会见我了……”他一面说,一面又扑簌簌地掉泪,一半出自真心,一半是学的惠妃所说的在宫中的“争宠之道”。 李照笑道:“孤不见你,你就要哭?你那日在孤面前,可不是这般软弱的性子。” 卿云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想长龄说过太子是怜他忠义,忙道:“多谢太子殿下为师傅做主。” 李照脸上笑容淡了,“你师傅也是可怜人。” “太子殿下——” 长龄提着饭食回来,看到外头两排宫人侍卫,便知李照屈尊亲临,连忙进来跪下行礼。 “一个两个都急着行礼做什么,”李照看了一眼长龄手里的食盒,又回头看向卿云,“倒是我耽误你们用膳了。” “不,太子殿下……” 卿云着急忙慌地要解释,被李照压了下肩膀。 “那你们就先用膳吧,”李照放开手,经过长龄身边时也拍了下长龄的肩膀,“用完膳来内殿见我。” 李照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甩了下袖子,“带上他——” 长龄跪在地上应了一声,等李照的身影彻底走远后才缓缓站起,他看向卿云,卿云面上还残留着不可思议如坠梦中的神情,长龄这才笑了,端着托盘上前道:“你好大的脸面,太子竟亲自来瞧你了。” 卿云梦游一般看向长龄,“太子他……” 长龄放下托盘,“我现下倒不敢做你的主了,你说,你是用了膳去见太子,还是赶紧重新洗漱,立刻去见太子?” 卿云不假思索道:“洗漱。” 长龄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是懂事的。” 卿云心下又是一紧,不知道自己这般作态是不是又着了长龄的眼,只是此刻他也顾不上那些,凡事有轻重,讨好太子最要紧,现下长龄怎么想,只能先往后靠。 两人又是一番折腾,长龄扶着卿云出了门,到了东宫也第五日了,卿云这才第一天真正见到东宫的模样。 瑞春死后,卿云就算半个自由人了,他曾推开玉荷宫的门出去,只是脚方一迈出去,又觉得害怕,外头的天地到底是什么模样,是尺素姑姑说的比玉荷宫可怕百倍,还是惠妃说的金尊玉贵,人间仙境? 如今看来,东宫应是后者,满眼皆富贵,入目俱繁华,卿云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觉一双眼怎么都看不尽面前的风景。 长龄见卿云双眼不住贪看,有心又想指点几句,可太子既然亲临,显然是对小太监另眼相看,那他倒还真不好多说了。 如此,长龄扶着卿云进了内殿,李照方才换好一身常服,听闻长龄带着卿云求见,眉头微皱,随又舒展,笑道:“孤就知道,让长龄去教,能教出个什么好来。” 李照转身出去,瞧见长龄搀扶着的卿云额头上渗出一点汗,小脸苍白,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极没规矩地一见他就盯着猛瞧,浑然不觉身旁的长龄一进内殿便低下了头。 “参见太子殿下。” 长龄扶着卿云行礼,卿云吃力地跪下去,脸上疼得揪紧,又忙舒展了,他瞧见太子的鞋尖出现在视线里,又忙不迭地抬头冲太子看去,挤出个笑脸。 李照脸色倒还不如先前来长龄屋子时好看,他淡淡道:“不是说了,不要行礼。” 卿云见他脸色似有不虞,心中惶恐,眼里立时又盈了泪。 李照视若不见,“用完膳了吗?” 长龄道:“不敢耽误太子时间,先来回了太子再用也不迟。” “看来我说的话,你们是一点都听不进了?” 跟在太子身边多年,长龄一听太子自称和说话的语气,就知道太子并未生气,只是在逗他们,他笑着回道:“哪敢呢。” 卿云在一旁听着长龄的笑语,再看太子不辨喜怒的脸色,脑海中“嗡”的一声,想自己是被长龄这个贱人给糊弄了,太子这是厌恶他了! 卿云想也不想,伸手拽住太子新换的茶白常服下摆,眼中一汪泪,像是含不住般滴滴落下,“太子恕罪,我……我错了……” 李照原只是想逗一逗两人,却没料到初见时瞧着胆大包天的卿云是个不识逗的,眼泪满脸地淌。 李照从未见过有奴才在他面前哭成这般泪人模样,一时也棘手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卿云死死抓着他外袍下摆的手,真是哭笑不得。 “你错了?”李照忍着笑道,“你错在哪了?” 在面对福海、宫闱令时,卿云尚且有几分急智,因为那些人说到底同他一样都是奴才,可初初面对东宫太子,他心中纷乱恐惧,哪还有什么急智,脑子里一团浆糊,磕磕绊绊道:“我……我这就回、回去用膳……” 李照放声大笑。 一旁的长龄也跟着“噗嗤”笑出了声。 听他笑,李照手指了下长龄,“还笑?我让你照顾他,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长龄道:“是太子殿下您说不让奴才教的,奴才也不敢多言。” 李照收回手,淡笑着看向傻眼的卿云,又瞥向卿云仍攥着他衣袍下摆不放的手,“起来吧,孤赏你一顿饭,就在这儿用。” 长龄这才去拉了卿云的手,低声道:“太子赏你呢,还不谢恩?” 卿云手指一点点放开华袍,这下心里全明白了,自个方才是在给这主仆俩当乐子逗呢,他低下头,眼泪打在砖石上,“多谢太子恩典。” “快带他去擦脸用膳,”李照手又指了长龄,“不许再把人弄哭。” 长龄笑道:“这奴才可说不准。” “去——” 长龄扶着卿云起身到了偏殿,先帮卿云擦泪,同时缓声道:“别哭了,太子同你玩笑两句,你怎么还当了真,当真是傻,”他见卿云默默不语,又道:“不过也好,太子就喜欢你这直性子。” 卿云默不作声了良久,心中翻江倒海,想他方才那一场哭只是给两人逗了个乐,又庆幸太子没真厌弃了他,一时顾不得别的,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小太监们送上了饭食,长龄道:“先吃吧,没事,太子赏你的,多吃些。” 卿云一向吃相豪迈,此时却不敢多吃,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浅尝了几口,道:“我吃饱了。” 长龄知他饭量,也不强逼,在主子面前哪有吃饱饭的道理,“吃饱了,就去见太子吧。” 李照正在书房,抬头见两人便道:“免礼。” 这回长龄没再扶卿云行礼,只搀扶着卿云走到太子的书案前。 “多大了?”李照一面低头写字一面问道。 “十三。” “哪一年进的宫?” “……不记得了。” 李照抬眼,卿云还是一样,直勾勾地看他,因哭过了一场,眼圈红红的,黑眼珠也滴水似的,李照心说这奴才生得确实清丽,也着实糊涂,“不记得了?你怎么会连自己哪一年进的宫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自己打小就在宫里。” 太监们年岁小入宫的,不记得家里的事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李照未再纠结,“你一直在玉荷宫里伺候?” “是。” “那你愿不愿意来东宫伺候?” 卿云等了几天,虽已从长龄口中得知自己会留在东宫,但毕竟只是长龄随口一说,如今太子亲口说了,他这一颗心才算终于定了下来,他想磕头谢恩,又想到太子不喜欢他行礼,一时不知该怎么讨好,只含泪带笑地点了点头,“愿意。” 李照自小就有太监在身边伺候,几年前,身边的太监被换过一批,只留下了长龄,他身边的太监都是既伶俐又懂规矩的,年长的居多,长龄已算是能同他玩笑几句的了。 此时见了卿云这般愣头愣脑,连自称奴才都不大习惯的小奴才,李照觉得新鲜,搁了笔,向着卿云招了招手。 卿云一愣,他还不知道要干什么,长龄推了推他,“太子殿下叫你过去呢,你能自己走吗?” “我能!” 卿云忍着疼痛绕过书桌,走到太子面前,太子坐着,他站着,两人却是几乎平视,卿云紧张地看着太子,只等他吩咐。 李照手点了点,让他看他写的字,“认得字吗?” 卿云看了一眼桌上的字,面色微红,轻轻摇头,他不识字,几乎一个字也不识,没人教过他。 李照笑了,“是你的名字,卿云,这是个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是教养我的尺素姑姑。” “这倒是怪事,你一个太监,怎么是姑姑教养?” “这……我也不知道。” 李照笑着摇头,“我倒没想到救回来你这么个糊涂人,”卿云脸色又白了,但听李照道:“罢了,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由我亲自调教吧。”
第7章 东宫里没有卿云这般年纪的太监,李照还是让他和长龄住在一块儿,又吩咐人重新给长龄的屋子里添了几样家具物件。 “这可不是赏你的,不许再藏起来不用。” “是,奴才知道,太子殿下这都是赏卿云的。” 长龄笑意盈盈地回话,李照心情也不错,“在宫里,难得他有那般纯稚性子。” “还是个孩子呢。” “你十三的时候可不会动不动就哭。” “那是奴才有太子殿下庇佑。” 李照摇头,“我就不爱听你说这些。” 长龄笑笑,垂下了脸,卿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进的宫,他却是不敢忘,也不能忘,入宫多年,打小学的那些规矩早就融进了他的骨血里头,在主子面前该是什么样,一丝一毫也不敢僭越。 长龄和卿云相处了几日,就知道卿云一定会讨李照的喜欢,宫中沉闷,能有个鲜活人不容易,他心中没有妒恨,只有欣慰,也有怜惜。 “你身上好些陈年旧伤,在玉荷宫的日子不好过吧。” 卿云伤在背后,只能由长龄帮他上药。 他身上一些零碎伤口都是惠妃那个疯妇抓咬所致,玉荷宫里连吃食都短缺,更不要说药了,自然留下不少印记。 随着挨杖受的伤慢慢好了,也得了太子的允诺,卿云终于从惶惶不安中走了出来,也能平静应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在东宫,只有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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