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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忘接过笔,写下:【不远。桥洞。】 商久点点头,继续写:【那我送你到桥洞附近,看你安全走进去。可以吗?】 裴忘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抱着重新装满瓶子的竹筐,站在原地,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商久带着他走向停在路旁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裴忘在离车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脚,不再往前。 商久回头,见他目光一直落在那辆车上,便耐心地解释道:“刚才那辆是借别人的,还回去了。这辆是我自己的,可以放心坐。” 裴忘仔细地看了看商久的表情,又看了看那辆线条朴实无华的车,这才像是被说服了,坐了进去。 这次,宽大的车门没有卡住他的竹筐。 车内空间也宽敞,背篓可以直接放在脚边的地板上,不必再局促地抱在腿上。 这个小小的便利让裴忘感到轻松,圆圆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一直观察着他的商久,捕捉到这个细微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开车。”他扬声吩咐前座的周维。 不远处的暗影里,顾烽和刑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借的?”顾烽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那辆花了两年时间改造,号称能防弹抗爆的车,久爷说是‘借的’?” “你没听错。”刑野言简意赅。 “而且火急火燎让咱们换辆普通商务车过来,这车安全系数几乎为零。久爷怎么能让自己冒这种险?” “也许,”刑野看着那辆商务车平稳起步,慢吞吞地说:“是因为这车……车门宽,不会卡住竹筐吧。” “可是……” “再废话就跟不上了。万一出点岔子,久爷能让你这辈子都‘可是’不出来。” ———— 车子没有开进那片杂乱破败的老城区深处,在能望见桥洞轮廓的路口就缓缓停下了。 裴忘下了车,从周维手里接过自己的竹筐,重新背好。 他转过身,对着车窗里的商久,抬起手,很认真地比划了一个“谢谢”的手势。然后想了想,又弯起眼睛,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干净,带着终于吃饱后的满足,和一点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信赖。 然后他才转身,背着那个与他瘦削身形不成比例的竹筐,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逐渐弥漫开的暮色里。 商久一直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 “走吧。”他对周维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车子平稳地驶离。商久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正正的纸条——“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为了他的阿妄,他愿意披上一层好人的皮囊。 学着耐心,学着等待,学着把锁链换成温柔的茧房。 他会在暗中,先将那片即将吞噬他少年最后容身之处的废墟清理干净,铺上平整的路,种下不会伤人的花草。 他会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裴忘看不见的地方。 直到他的雀鸟,自己愿意跳进他掌心。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这一次,他要他的阿妄,心甘情愿地走向他。
第13章 他不是个聋子么 “瞧,那个小傻子回来了” “你说他整天咿咿呀呀的,捡一堆破烂,图个啥?” “谁知道呢,脑子可能真有问题吧,可惜了那张脸……” “老刘家那个废品站也不收东西了,他这条‘财路’也快断喽!”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怕啥,他不是个聋子么?” “也对......唉,你说这次拆迁是动真格吗?我可听说了,这次是北城来的大人物......” 那些人或倚在巷口,或坐在自家门槛上,嗑着瓜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入裴忘耳朵里。 裴忘像没听到一样,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维填满的竹筐,低头看着自己又裂开了一点的鞋尖,慢慢地往前走。 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那碗稠糯温热的小米粥,那块剔了刺的鲜嫩鱼肉,还有那位商先生替他擦掉嘴角米汤时,指尖带过的微风。 商先生请他吃饭,他应该回礼的。 只是……送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 而且,以后应该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裴忘不是只针对商久装聋。 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当别人认定你又哑又聋时,就会卸下大部分防备,说话做事很少避讳。 这为他省去了无数麻烦,也让他从那些肆无忌惮的交谈中,像沙滩拾贝一样,捡到许多零碎却有用的信息。 比如: 巷尾那家总想克扣他秤的老板娘,最近在发愁儿子结婚的彩礼钱,所以对零头抠得更狠了。 总想抢他“地盘”的几个老流浪汉,最近因为拆迁的风声,都在忙着圈占更隐蔽的角落,暂时没空找他麻烦。 这一片真的要拆了,时间大概就在几个月后,补偿方案好像还挺复杂,好多人家在吵。 离这里几条街外,新开了一家大型废品回收公司,价格好像更公道,但门槛也高,据说要登记身份,还要穿统一的工作服。 还有……那个总用奇怪眼神打量他的独眼男人,最近好像被放出来了,有人在桥洞附近见过他晃悠。 这些信息,有的帮他避免冲突,有的让他对生存环境的变化有所预知。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像整理那些废品一样分门别类。 现在,他过滤掉那些关于“傻子”的嘈杂噪音。 一边想着如何回礼这个无解的难题,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昏暗巷子的各个角落,特别是那个独眼男人可能出现的方位。 裴忘的直觉很准。 那个独眼男人,诨名“独眼老赖”,确实隐藏在暗处。 他年轻时就是这一带的混子,因为打架伤人瞎了只眼,也蹲了几年大牢,出来后消停了一阵。 最近不知怎么又沾上了不该沾的东西,毒瘾犯了,手头紧得眼睛发红,像条饿疯了的野狗一样在熟悉的地盘上逡巡,寻找任何可以换成钱的“货”。 他注意到了裴忘。 这个沉默的小哑巴,在独眼老赖看来,简直是最完美的猎物。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不会呼救。 整天背着个筐子,谁知道他攒了多少钱?或者,他本身就是个能换钱的“货物”。 老赖浑浊的那只独眼里,全是贪婪又险恶的光。 最初几天,他只是在不远处盯着。会故意在裴忘经过时,把空酒瓶摔碎在他脚边,或者冲他吐一口浓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残废”、“哑巴货”,观察他的反应。 裴忘的应对,是彻底的“无视”。他眼皮都不抬,绕开破碎的玻璃和污秽,脚步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仿佛老赖和他制造的所有声响,都不存在。 这是他多年练就的,最有效的自我保护——不给予任何反馈,不激怒对方,也绝不显露恐惧。 但这种“无视”反而激怒了本就焦躁的老赖。 今天,就是老赖消停一个月后的反击。他已经联系好“买家”。 这小哑巴,值一大笔钱,足够他逍遥一阵子了。 巷子里没人。老赖堵在了他必经的窄道口,浑身散发着劣质酒精和汗液的酸臭。 “小哑巴,”老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坐小汽车回来的?攀上高枝了?” 裴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筐子,试图从旁边挤过去。 老赖一把攥住他瘦削的手臂,力道很大。 “装聋是吧?”他凑近,喷着臭气:“老子跟你说话呢!把你筐里的钱,还有那个人给你留下的好东西,都交出来!不然……” 裴忘挣扎起来,竹筐落地。 老赖骂骂咧咧地用脚踢开散落的物品, 是空塑料瓶,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他浑浊的独眼往巷子口瞟去,也没其他人影。 “呸!看来你这小哑巴也没攀上高枝,屁都没捞着。”老赖心里窃喜,准备掏出事先备好的迷药。 要不是买家点名要“完整”的货,他才不用这么“文明”的方式。 裴忘的眼睛,从始至终只盯着老赖的胸口。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咳嗽和手电筒的光柱晃动。 是负责这片治安的联防队员例行巡逻。 老赖暗骂一声,猛地松开裴忘,压低声音恶狠狠道:“算你走运!我盯上你了,小崽子。你最好识相点!” 裴忘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看着老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手臂上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恐怕已经淤青。 “你没事吧?”巡逻人员跑过来关切问道。 裴忘快速将一把匕首收进袖子里。那是他趁老赖不注意时,从竹筐底部暗格里抽出的,他早已备好的东西。 防的,就是今天。
第14章 老赖怎么处理? 商久盯着手里的检查报告,看了一路。 报告上的字,清清楚楚:肠胃虚弱,营养不良,慢性胃炎。 好在,没有恶性的病状或肿瘤。 他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可前世那场胃癌的阴霾太重,依旧沉沉地压着,没有完全散去。 “爷,老赖拿下了。只是……” 顾烽的汇报电话进来时,商久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调头。”他厉声吩咐周维,声音紧绷:“阿妄怎么了?” 他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强硬一点,坚持送他回去。 哪怕惹他戒备,哪怕让他躲得更远,也比现在他可能伤着一丝一毫要好。 “少爷没事!”顾烽语速飞快,背上瞬间爬满冷汗。 “就是手臂可能被那杂碎抓破了点皮!少爷他……太警觉了,我们不敢跟太近,这才让老赖钻了空子……但您放心,我们的人到得很及时,少爷绝对没起疑……” 顾烽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一个月前,久爷派他和刑野来南堰保护少爷时,头一件紧要的事,就是盯紧一个叫“暗巢”的拳场。 当时他们还不明白,一个破落场子为何值得这般关注。直到“独眼老赖”这个名字浮出水面。 久爷好像总能预见危险。 可即便锁定了目标,还还是让对方挨到了少爷身边,这就是他们的失职。 “回北城后,禁闭一个月。”商久的声音冰冷。 “是!”顾烽立刻应下,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一个月的禁闭已是开恩,若不是眼下南堰还需人暗中护着少爷,这“缓刑期”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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